第387章 門下弟子承乾之子象,祭魏公!
“祭,祭文?”
魏叔玉瞪大了眼睛看著李象,神情複雜,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一萬分的不敢置信。
祭文?這位皇孫,竟然要在這無字斷碑前,為先父吟誦祭文?
何為祭文?乃是於靈前墓側,細數亡者...
殿內燭火驟然一暗,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了喉。
李世民立在禦座之前,身形如鬆,卻微微晃了一下。
他冇動,可那晃,是真晃——不是風搖燈影,而是人骨縫裡滲出來的顫。
他盯著李象,嘴唇微張,卻未出聲。喉結上下滾動三次,像吞咽著什麼滾燙的、帶刺的東西。
殿中死寂。
連褚遂良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都停了。他抬起了頭,第一次放下筆,手指按在紙頁上,指節泛白。
尉遲敬德還僵在原地,右手下意識按在腰間橫刀刀柄之上,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鯊魚皮鞘,卻終究冇有拔出。
他不敢拔。
不是怕李象,是怕自己拔刀之後,那一刀該劈向誰——劈向這口出狂言的皇孫?還是劈向自己嘴裡那條藍黑色的汞線?抑或……劈向禦座前那個沉默如鐵、額角青筋微微跳動的天子?
“兕子……”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不像人聲,倒似從地底深處鑿出來的,“她……今晨還來請安,說想學你畫的那幅《鬆鶴延年》……”
他頓住,眼睫劇烈一顫。
李象冇應。
他鬆開了兒子的臉頰,卻並未退後,反而向前半步,直視李世民雙目:“陛下可記得,貞觀八年冬,太醫署曾呈《鉛汞毒驗錄》三卷,附於《千金方》補遺之中?”
李世民瞳孔驟縮。
“陛下可記得,貞觀十年春,洛陽道觀‘玄清觀’因煉丹致十餘道童暴斃,屍身口鼻溢黑血,指甲儘紫,大理寺查實,所用‘赤靈砂’乃取自嶺南水銀坑,未經淘洗,含汞逾三成?”
李世民喉頭一哽。
“陛下可記得,貞觀十二年,長安西市胡商以‘波斯金丹’售於貴胄,三月內七人癲狂自刎,五人肝腹腫硬如石,太醫署剖屍驗之,肝色靛青,胃壁潰爛見鉛粒沉積,其狀慘絕人寰?”
“——這些奏疏,皆經通事舍人轉呈太極宮,由尚藥局存檔,再由起居郎抄錄入《貞觀政要·災異誌》附注!”
李象一字一頓,聲如刻石:“陛下親批‘已閱,存檔備查’八字,墨跡猶新!”
他忽而冷笑:“陛下不是不知,是不願知;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因為信了,就等於承認——您親手賜下的仙丹,不是延壽之藥,是催命之符;您倚重的國公,不是忠勇老臣,是中毒將死的活屍;您疼愛的小女兒,不是含苞待放的晉陽公主,是已被鉛汞蝕穿心肺、隻餘半年陽壽的將死之人!”
“夠了!!”
一聲怒喝炸開。
不是李恪,不是尉遲敬德,是李治。
他臉色慘白,卻一步踏出,擋在李世民身前,衣袖翻飛如雪:“李象!你僭越綱常,侮蔑天家,毀謗聖聽,構陷功臣!此等大逆之言,便是父皇寬厚,亦容你不得!來人——”
他猛地轉身,朝殿外厲喝:“侍衛何在!速將李象拿下,押入宗正寺獄,待詔勘問!”
話音未落,殿門“砰”一聲被撞開。
兩列金吾衛甲士持戟而入,鐵甲鏗鏘,寒光凜冽,戟尖齊刷刷指向李象胸口。
李象卻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隻是靜靜看著李治身後那道身影。
李世民冇說話。
他抬起手,輕輕搭在李治肩上,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
可李治卻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滯了。
李世民緩緩繞過李治,緩步走下丹陛。
靴底踏在金磚之上,發出沉悶、緩慢、卻震得人心發顫的聲響。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走到李象麵前,不足三尺。
兩人對視。
一個白發如霜,鬢角汗珠細密,眼中血絲密布,是天可汗,也是父親;
一個少年挺立,眉鋒如刃,眸底翻湧著悲憤與倦怠,是皇孫,更是唯一清醒的人。
“你說……兕子……隻剩半年?”李世民的聲音啞了,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粗陶。
李象點頭。
“太醫署,可驗?”
“可驗。”李象答得極快,“取兕子晨起漱口水三盞,以銀針浸之,半刻即黑;取其小便置瓷碗,靜置一日,碗底現鉛霜白粉;再取其舌苔刮片,置於銅鏡反照日光之下,可見汞星點點,如星羅棋布。”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但不必驗了。”
李世民一怔。
“因為她今日晨起,已咳出淡粉色痰沫——那是肺絡初破之征。若再服丹三日,痰中必見血絲;七日之後,咳嗽必轉為嗆咳不止,夜不能寐;一月之內,手指必現震顫,握不住繡花針;三月之後,言語漸滯,記憶如沙漏,昨日之事,今日便忘;半年之期一至……”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竟有水光一閃而逝:“她會開始看見白鶴銜桃而來,聽見仙樂自雲中垂落……然後,在一個春光明媚的午後,靜靜合上眼睛,再不醒來。”
“……象兒。”李世民忽然喚了一聲,不是“皇孫”,不是“豎子”,是“象兒”。
這聲喚,輕得像歎息,卻讓滿殿甲士齊齊垂首,讓李恪驚得倒退半步,讓尉遲敬德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李世民伸出手,不是摑,不是推,而是極其緩慢地,撫上李象左頰。
指尖冰涼,帶著薄繭,是握過三十年橫刀、二十年玉圭、十年朱批的手。
“你為何……知道得這般清楚?”他問,聲音輕得隻有兩人可聞。
李象冇有躲。
他任那冰涼的手掌貼著自己臉頰,目光卻越過李世民肩頭,落在殿角那幅巨大的《萬國來朝圖》上——畫中長安城樓巍峨,各國使節執禮如儀,胡旋舞伎裙裾飛揚,駝鈴聲仿佛仍縈繞耳畔。
可那畫中盛世,底下埋著多少未冷的屍骨?多少無聲的嗚咽?多少被丹砂燒穿的肺腑,被鉛毒蝕爛的肝腸?
他忽然笑了。
不是譏諷,不是悲涼,是一種近乎慈悲的疲憊笑意。
“因為……”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鑿進李世民耳中,“我夢見過。”
“夢見過什麼?”李世民喉頭滾動。
“夢見過貞觀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宮中,您躺在榻上,渾身浮腫,口吐黑血,太醫束手無策,隻說……是‘丹毒攻心’。”
“夢見過長孫皇後早逝之後,您獨坐立政殿,案頭堆滿煉丹方子,您親手批下‘此方可延壽十年’,墨跡未乾,便有宦官來報:‘晉陽公主薨於寢殿,年十歲,麵帶微笑,手中猶握一枝未繡完的並蒂蓮。’”
“夢見過您臨終前最後一刻,望著帳頂,忽然喃喃:‘象兒說得對……朕錯了……兕子……阿姐……承乾……’然後……氣絕。”
殿中落針可聞。
連甲士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李恪麵無人色,李治嘴唇發青,尉遲敬德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李世民的手,緩緩從李象臉上滑落。
他踉蹌了一步,扶住身旁一根蟠龍金柱,指節捏得發白,金漆簌簌剝落。
“……朕……”他嘴唇顫抖,聲音破碎,“朕竟……真的……害了她?”
“不是‘竟’。”李象平靜糾正,“是‘一直’。”
他側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那絹上墨跡未乾,竟是一幅小小工筆畫:稚齡女童坐於海棠樹下,膝上攤開一卷《孝經》,手中繡繃上,一朵粉嫩蓮花初綻。
畫角題字:**癸卯年三月廿二,兕子習繡,象記。**
“這是今晨她在我書房畫的。”李象將素絹輕輕放在李世民手中,“她說,想繡一副《鬆鶴延年》送給阿耶,好讓阿耶長命百歲,看她長大嫁人……”
李世民低頭看著那幅畫。
畫中女孩眉眼彎彎,嘴角微揚,發間斜簪一支小小的玉蘭,天真爛漫,不染塵埃。
他忽然抬起手,狠狠一拳砸在蟠龍金柱之上!
“轟——!”
一聲悶響,金漆崩裂,木屑紛飛,他指骨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汩汩湧出,順著腕骨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磚之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傳旨!”他嘶聲吼道,聲音撕裂,震得梁上塵灰簌簌而落,“即刻召太醫署所有署令、博士、直長,攜《本草拾遺》《丹經秘錄》《千金方》全本,入太極宮麟德殿!”
“命少府監即刻封存所有‘太乙延壽丹’‘紫霞凝真丸’‘九轉金液丹’,一丸不許外流!”
“命禦史台徹查天下道觀,凡煉丹者,無論身份,一律羈押候審!凡售賣丹藥者,無論胡漢,一概查抄!”
“命宗正寺……”他猛地頓住,目光如刀,掃過尉遲敬德,“……即日起,鄂國公尉遲敬德,閉門養病,不得擅離府邸一步!其府中所有丹藥、丹爐、道經、煉丹師,儘數拘拿,交由大理寺嚴審!”
尉遲敬德渾身一震,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臣……領旨!”
“還有——”李世民喘息粗重,血順著手腕滴得更急,“傳朕口諭,自即日起,晉陽公主兕子,移居立政殿東暖閣,由朕親自照看。每日晨昏定省,朕必親至。太醫署輪值,三班倒守,不得懈怠!若有閃失……”
他頓了頓,目光如寒冰刺向李象:“……朕,唯你是問。”
李象迎著那目光,不避不讓,隻微微頷首。
李世民卻忽然抬手,一把攥住李象手腕!
力道極大,骨節咯咯作響。
“你既知此毒,可知解法?”他盯著李象的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嘶啞,“……救她。”
李象沉默片刻,反手扣住李世民手腕,指尖按在他寸口脈上。
半晌,他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青瓷瓶,倒出三粒赤紅藥丸,托在掌心。
“此乃‘碧落解毒散’,以綠豆、甘草、金銀花、蒲公英、黃芩、紫草六味煎膏,混以生地黃汁、鮮藕汁、梨汁三汁熬煉,再以冰片、薄荷腦提純凝丸。”他聲音恢複平靜,“日服一丸,配以清水煮薏米粥,連服二十日,可驅汞鉛之毒,固本培元。”
他抬頭,直視李世民:“但陛下須答應我三件事。”
“講。”李世民嗓音沙啞如礫。
“第一,即刻下詔,廢除所有‘丹藥入貢’之製,永禁道士以丹藥邀寵,違者,以妖言惑眾論處,斬!”
“第二,命太醫署編纂《丹毒辨證輯要》,廣頒州縣,凡醫者不通此書者,不得行醫;凡州縣長吏不宣此書者,貶黜!”
“第三……”李象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掃過李恪、李治,最後落在李世民臉上,“陛下須當著滿朝文武之麵,在太極殿前,焚毀所有丹經丹方,親手將所有‘仙丹’傾入曲江池中——讓天下人親眼看見,所謂長生不老,不過是愚者自欺,智者自戕!”
殿內死寂。
李恪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
李治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
尉遲敬德依舊跪著,額頭抵著冰冷金磚,肩膀無法抑製地微微聳動。
李世民死死盯著李象掌心那三粒赤紅藥丸,仿佛那不是解藥,而是燒紅的炭。
良久。
他忽然仰起頭,望向殿頂蟠龍藻井——那裡金碧輝煌,彩繪祥雲,仙鶴銜芝,瑞獸銜珠,一派萬古升平氣象。
然後,他猛地抬手,將那三粒藥丸,一顆、一顆、一顆,儘數納入自己口中!
赤紅藥丸入口即化,苦澀辛辣,直衝喉頭。
他喉結劇烈滾動,硬生生咽下,隨即抬袖,狠狠一抹嘴角血痕。
“準。”他聲音嘶啞,卻如金鐵交鳴,“三日後,太極殿前,焚經傾丹。”
話音落,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走向殿後屏風,背影挺直如槍,卻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踏在自己心口之上。
“陛下!”李治急呼。
李世民腳步未停,隻揮了揮手,聲音疲憊至極:“傳旨,今日起,晉陽公主一切湯藥膳食,皆由李象親擬、親驗、親送……”
他頓了頓,身影已隱入屏風之後,唯有餘音回蕩:
“——朕的孫兒,信得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