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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赴宴

2026-10-26 作者: 東邊小耳朵

“哐當”、“哐當”、“哐當”……

一聲聲短促而又沉悶的木織布機部件咬合聲不斷回蕩在方正古樸的院內,不曾有半刻停歇。那聲音如竹片破風般迅速,叫人一聽便明白屋裡的人是織布的熟手。

隻可惜屋子的窗扇半闔著,縱然金色日光儘數傾灑,也窺不見屋內人的真容。

而正是這時,用牆隔絕外院的垂花門處,有兩個婦人帶著一個婢女款步入內,連帶著兩個婦人的說話聲也由遠及近,漸漸清晰地傳入屋內。

“倒勞五嫂走這一遭,唉,我著實過意不去,原該我送去的。”

“哪的話,我也是順路呢,正好有個事要同你通個氣。”

“可是……二嫂?”

“是也不是,你忘了她為著何事回來的?”

“重修義婦墓?”

“可不就是!雖說是縣令下令重修,但到底是咱們林家的先人,當年朝廷賜下的閭額還在大宅外頭的閭門前呢,族裡人少不得也捐些才是,我聽聞二嫂可是捐了五十貫哩。”

聽到五十貫,屋裡的機杼聲頓時停下。

林照娘放下梭子,離了繡凳,雙手拎起一旁放了數匹布的竹筐,她走到屋門前時,正好門被推開,兩個婦人乍然出現在眼前。

林照娘半點不慌忙,她微微一福,略低下頭,喊道:“阿姆,阿娘。”

那兩個婦人,一人用紅發帶盤福龍髻,插銀梳篦和菩提葉絹花,上著石青色衫下著淺褐白花裙裳,披帛一邊披於肩,一邊近乎曳地,頗顯閒適。

尤其是她在腕側掛著一串木念珠,時不時撚動,使得整個人看起來多了些佛性,麵容平和柔靜。

另一人麵容更出挑些,膚色也白皙,但隻用灰藍色布裹了包髻,衣裳也是半舊的布衣,神情總透著一股猶豫之色,又常常憂愁蹙眉,眼角添了細紋,明明相近的年歲,倒顯得比身側的人要大上數歲。

前者是林照娘的五堂伯母,後者是林照娘的娘吳氏。

林家是建寧府望族,屏清縣的林家族人是早些年分出來的一支,卻也有兩百多口。

而這兩百多口人裡也分了個遠近親疏。

這位五堂伯母按親疏則可以說屬於自己人,因為林照娘與她的兒子有同一個曾祖父,林照娘的爹與五堂伯父為堂兄弟,有同一個祖父,大家都是五房的子孫。

雖然在林照娘看來已經是很遠的關係,如果在現代,她們大概不會有交集,奈何這是宋朝的偏遠縣邑,宗族的庇護與同族的襄助尤為重要。

林照娘也是在穿越後才了解到這些。

若是運氣好,投胎到好點的望族,哪怕是荒年也較普通人更不容易餓死。

像是她所在的屏清林氏,族產豐厚,光是田地就有數千畝,族裡有人嫁娶,男子娶婦予三十貫,女子嫁人予五十貫,年過五歲的族人,不論男女,每月還可以領三鬥白米。

哪怕家裡已經落魄,但族產的存在,義莊的運行,讓每一個族內的林姓小娘子都儘可能風光體麵地出嫁。

林照娘在心中胡亂想著,麵上卻未顯分毫。而一旁的五堂伯母摸了摸她織好的布匹,隨口誇了句勻淨密實,便又轉過頭繼續和吳氏抱怨。

“你說說,二嫂出身顯貴,妝奩厚實,隨手一捐便是五十貫,我是不能同她比,你也知曉,我娘家清貧,我家官人不似大哥三哥在外為官,也不似四哥管著家裡的產業,這一家子裡,就你我說得到一塊去。

“你家文哥兒和我家賢哥兒同在建寧府求學,也快到交束脩的時候了吧?真真是叫人為難。我想著,與你一塊拿個主意,咱們兩家捐一個數,你意下如何?”

吳氏貫是個冇有主意的,聽見她這麼說,忙點頭,“也好,也好。”

五堂伯母又問,“你覺著咱們兩家捐多少才是?”

吳氏局促地摸著袖子,“這……我也不知。”

五堂伯母早知曉她的脾性,也不為難她,隻道自己過會兒去問問旁人,打聽打聽各房各家都捐了多少。

吳氏聽她這麼說,頓時舒展眉頭,又問了幾句布匹的時價,請五堂伯母留下吃茶等等,經過一番客氣地挽留,才到垂花門前把人送走。

待送完人回來,吳氏麵帶滿足微笑,走到已經坐在織布機前繼續織布的林照娘跟前,欣喜道:“你五伯母說,如今一匹布按四百五十錢收,比前一個月,還多了十錢呢!咱們家八匹,算下來是……”

“三千六百錢。”林照娘頭都未抬,一邊手拿梭子,一邊手扶住筘框,腳踩著踏板,熟練地織著布,語氣輕輕地給出了答案。

“夠了夠了。”吳氏歡喜不已,“你阿兄的束脩兩千錢,阿弟在族裡的義塾開蒙,一季五百錢,算下來還有餘呢。再等一月餘,就到了收佃租的時候了。”

吳氏說著,眼裡漸漸有了光亮。

因方才的忙碌,吳氏束起的包髻不可避免散了幾縷碎發落在臉頰,遮了些因消瘦而聳起的顴骨,使得她整個人憔悴又溫柔,說起話來更是透著股疲倦的柔和。

吳氏心疼地牽過林照娘的手,幫她揉著手腕,“且莫趕了,家裡還餘了些錢,待布匹換的錢一到,儘夠用到收租的日子。今年人情往來多了些,又逢你阿弟也開蒙,苦了你這些時日從早到晚地織布。

“待熬過這陣子,收了租子,我買斤羊肉回來,熬了給你補補。”

林照娘由著她娘幫她揉了一會兒,才抽回了自己的手。

林照娘也並未就此停下,而是稍稍放慢了織布的動作,邊織邊與她娘閒聊,“羊肉多貴啊,要是能買著,買斤牛肉就成。倘若家裡下月能有盈餘……”

“你可有何想買的?”不等她說完,吳氏便上趕著問道。

林照娘道:“我想支五百錢給先生買生辰禮。”

吳氏聞言毫不猶豫地應了,“這是應當的,荀娘子為你授學,敬她理當如敬父母,你若有看中的,隻管同我說。”

林照娘抿唇淺笑,向她娘道謝。

吳氏嗔怪她怎的如此客氣。

說罷,吳氏又不禁愁起捐錢修墓的事。

給多了吧,家裡頭其實並不寬裕,可要是給少了,她又怕說出去讓人笑話。

林照娘聽了,倒是不曾被她的猶豫所影響,直言道:“各家光景不同,咱們家便是將錢都捐了出去,也越不過人家,捐錢嘛,儘一份心意便是,何必強撐顏麵。”

她見吳氏還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猶豫模樣,遂補了句,“隻要不是捐的最少的便成。”

吳氏這才點頭,“你說的有理,等會兒你五伯母來了,我同她好好說一番。”

到了第二日,吳氏和五堂伯母隻各捐了五百錢。

林照娘才算是放下心來,若是捐個兩貫三貫,剩下這一個月,家裡怕是真要吃糠咽菜了。

而捐過錢後,很快就是謝宴了。

林照娘和她爹娘都前去赴宴,不過男女賓客是分開的,林照娘跟著她娘去的是女賓那邊。

說起來,這次重修義婦墓,其實本不必林家族人捐資,一則縣裡本該撥錢資,二則林氏族產甚豐,像這樣有益族中名聲的事,向來大方。

也不知是誰起了捐錢的頭。

不過今日的謝宴,卻是林氏族裡自己出錢。

故而席麵頗為豐盛。

按林照娘聽旁邊族人的閒聊所知曉的,今日的席麵共有十二道菜,還有羊肉跟魚等。

羊肉價貴,是士大夫等貴人所愛食的肉,窮僻縣邑的席麵上大多見不到。

她對這場宴席愈發期待。

不是她嘴饞,而是這輩子的家庭,說是士人家庭,其實也就勉強溫飽,莫說羊肉,就是雞鴨魚肉也不能常吃。

她祖父是續弦生的幼子,她爹又是祖父的幼子,因此曾祖父家業雖大,分給她爹的卻隻有二十幾畝田地。

要知道她娘的妝奩都有十畝地了。

不過她阿娘的田地是中下等田,一畝地隻收五鬥米的佃租,她爹分到的田地幾乎都是上等田,一畝地能收一石,甚至一石二鬥的佃租。

算下來,一年能有三四十貫錢,但主要看當年的糧價。

若是北邊打仗了,這邊的糧價便會高許多。

一整個來年,日子是過得緊巴巴,還是稍微寬裕些,全看當年糧價幾何。

去年的佃租就不多,加上親戚族人紅事白事多,林照娘家裡不得不節儉度日,她大半年來,開葷的日子屈指可數。

其實豬肉價錢倒是不貴,就是這時代的豬冇煽過,吃著膻味重。

牛肉則更便宜了,朝廷為了抑製民間買賣牛肉而殺牛,強製壓低牛肉的價錢,這法子的確有效,但也使得每回市麵上出現牛肉,都被百姓哄搶,一掃而空,她總吃不上。

導致她對宴席的期盼一再升高。

就指望著能在席上開葷,至少雞肉鴨肉能吃個過癮。

有時候運氣好,還能吃上些不常見的水果。

屏清縣盛產李子和青梅,平時能吃到的水果也就這幾樣,倒不是不好吃,但吃多了牙酸。

想起這個,她是真懷念現代水果暢吃的日子。

她的摯愛,哈密瓜、西瓜、藍莓……

林照娘跟在她娘身後,麵帶微笑地同不同輩分的親戚們問好,腦海裡浮現的卻全是各種甜滋滋的水果。

天爺保佑,這回的席麵來個甜的水果吧!

上天冇有辜負林照娘的殷切期盼。

在上第一道簇盤時,有幫廚的下人兩人一筐抬著龍眼從側邊回廊經過。

餘光瞥見顆顆圓潤飽滿的龍眼,林照娘登時心情愉悅起來。

她禮貌地回應席上女性長輩們的詢問,嚴格遵守禮數,待第一道菜被端上來,她冇急著吃,而是等輩分更高的長輩們動了筷子,才去夾簇盤裡的食物。

所謂簇盤,也可以理解為拚盤,一般是幾道菜拚在一個大盤裡,像這回的簇盤,裡麵有切塊的醬鴨、脯臘和撒拌和菜等。

今日席麵上的脯臘是臘雞,將清理好的雞肉用鹽和花椒醃製,再放在爐子上用煙熏製,熏乾了水分,可以保存比較久。

等要吃時,用炭火複烤。

臘雞表皮被炙烤得金黃酥脆,甚至有點焦斑,待咬下去,酥脆的皮登時裂開,油脂的香味在唇齒間迸發。

舌畔先是品到鮮鹹味,緊接著咬到肉質的韌,熏烤的炭香融入臘肉的紋理,數種香味回蕩在口中,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等吃膩了,正好可以繼續夾簇盤上冰涼爽口的撒拌和菜,裡麵有豆芽、白菜、水芹等,滾水焯熟後過涼水,加醬油、醋、白糖等涼拌。

她在吃了這道撒拌和菜時,霎時眼前一亮,心中充滿期待。這雖是小菜,但以她多年吃席的經驗來說,越是小菜,越考驗功底,今日謝宴請的廚娘應是有些手藝,平常的菜式裡也藏著巧思。

她能嘗出來撒拌和菜用的油應該有講究,非但使得菜色青翠,吃著更是脆甜,回味微麻,加之有酸甜味,十分開胃。

而且吃著滋味很不同,她覺得這回的廚娘應當以前冇在這兒做過席麵。

接著陸陸續續又上了幾道,證實了林照娘的猜測。

尤其是後麵的一道炸鯉魚。

當然,炸鯉魚是林照娘自己的理解,上菜的婢女報的菜名是湖魚入熬。

熬即油炸,聽著確實比炸鯉魚文雅許多。

林照娘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為油炸的做法在她們這偏僻貧瘠的縣邑不大流行,做魚大多是蒸煮。

她夾了一筷子,魚皮裹了麵糊,炸得金黃,魚尾翹起,外澆油亮醬汁,廚娘彆出心裁地在醬汁內加了切得細細的碎蘿卜乾。

酥脆乾香的魚皮混著脆甜解膩的碎蘿卜乾,入口既有油香,也有嚼勁,內裡的魚肉更是鮮甜,汁水燙得人舌頭一縮。

唯一美中不足的,怕是鯉魚刺太多了。

她雖覺得好吃,也不得不小心翼翼。

林照娘尚且如此,更莫說她娘吳氏了,吳氏除了怕刺多,也是覺得吐刺不雅,便默默放下了筷子。

林照娘見狀,主動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在碟子裡,挑好刺後,將碟子挪到她娘麵前。

吳氏對她的細致很是受用,感動得直抿唇,眼裡儘是欣慰,又給林照娘舀了羹湯,催她快吃,莫管自己。

這一幕很是和樂,同桌的其他人紛紛誇獎林照娘。

這動靜倒是引起了旁邊人的注意。

坐在前兩桌的二堂伯母正滴水不漏地應付族人的恭維,耳畔隱約聽到旁邊有人誇誰孝順、細致,不由側頭去望,不消多尋覓,便叫她一眼望見麵容姣好美麗的林照娘。

她登時起了心思,笑著問席上其他人,“我幾年不曾回來,從前還不到腰間高的小女童們如今都大了,出落得又標致又知禮,也不知道那邊席上的是誰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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