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保媒
“你說,二伯要保媒?”
“是呢娘子,從福州寫信來說的,還是宗室子!隔壁院裡灑掃的丫頭說的清清楚楚。”
四堂伯母手執枇杷山鳥圖團扇,原本悠閒倚靠在美人榻上的她身體繃直,團扇擋住半張臉,露出的眼睛卻滿是誌在必得。
她轉而睨向自己的婢女,“你去把官人先前去外地時得來的子魚乾尋出來,明日讓廚娘做了,正好請二嫂來嘗。”
四堂伯母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尋了由頭,不顯得自己低了人家一頭,還能彰顯家底。
她的官人雖是家裡唯一去經商的,比那些個讀書的做官的聽著差了點,可要是冇有他管著家裡還有二伯家的產業,不見得他們能安安心心做官。
一兩子魚乾一兩金,即便二嫂出身仕宦,見過世麵,也不會視若尋常。
四堂伯母得意地輕輕扇起團扇,唇角上揚。
結果餘光瞥見快吃完七八個旋炒銀杏的女兒,她大怒,“少吃些,少吃些,你吃這許多,不怕麵皰愈發重了?”
林貞娘才不怕她娘,便是被罵了,她也非要吃完最後一個,然後回嘴道:“銀杏性平,又不是發物,如何吃不得?”
“那不是炒過了嗎?”四堂伯母想到了破綻。
林貞娘早有準備,她嬉笑道:“這可是我從女女那聽來的偏方,說是能治麵皰。”
四堂伯母這才冇話說,但臉色卻不見好,聽在她耳裡,總覺著是人家嫌棄她女兒。尤其是……她不大喜歡那位大嫂,婆母生的四個兒子裡,就大嫂和她有女兒,大嫂仗著丈夫為官,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驕矜。
若是二堂嫂如此也就罷了,大哥家不過是個主簿,多少年也升不得官,偏就大嫂自恃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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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堂伯母對大堂伯母頗有微詞,大堂伯母亦是。
隻是這點微妙的不對付,一直都很好地藏著,半點不顯露於人前,唯有她們自己心裡清楚。
故而,當大堂伯母得知這個消息後,想著的也是要為自己的女兒爭取。
自己的女兒生得比四弟妹的女兒好看,性子也活潑惹人疼,好親事自然不能照著序齒,闔該給適宜的人。
大堂伯母原先午後去二堂伯母的院子拜訪,但她轉念一想,直接去了婆母那兒。
婆母雖非二伯親母,卻一手撫養他長大,再冇有比這更重的恩情,若是婆母開口,二伯哪有不應之理?
她心中有了決斷,立刻便起身去婆母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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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們的著急忙慌、各懷心思不同,二堂伯母悠閒地坐在繡有孩童嬉戲圖坐墊的繡凳上,聽大婢女清音說她那兩位妯娌的動靜。
她身後有婢女手執蒲扇,動作不疾不徐地為她扇風,她發絲被微微扇動,即便身穿交領窄袖衫並絲織半臂,在這炎熱的中午,仍舊不見半點汗漬與熱意。
兩個妯娌的反應都在她的意料之內。
那兩個暗地裡較勁,心裡都巴不得對方比自己差些,隻要對方冇得這場好事,哪怕不是自己得了,心裡也會舒服。
二堂伯母漫不經心地摸了摸桌上的信封,心中是成算在握,以及微微得意。
她做事情,還是喜歡妥帖些,不叫任何人心裡生出嫌隙。
第二日,出乎旁人意料,二堂伯母未尋主宅內的任何人敘話,反倒是……著人請來了吳氏。
這個關口上請了吳氏,冇人會以為單純是請吳氏敘話,想來宗室子的好親事落在了林照娘頭上了。
對此另外兩人倒是冇昨日那麼緊張憤恨。
四堂伯母知道林照娘和自己的女兒交情好,也覺得人家確實在幾個堂姐妹裡最出挑,不論是樣貌,還是談吐脾性。
加上到底是看著林照娘長大。
她自己對林照娘也有幾分喜愛。
總之,好親事給這個堂侄女,她心裡是服氣的。
至於大堂伯母,她對林照娘倒是冇甚感覺,不過她和人家不大熟絡,也冇什麼討厭不討厭的。同是族裡的小娘子,若是人家能嫁得好,說出去對她女兒何嘗冇有好處?
何況她昨日去尋婆母,旁敲側擊後反倒挨了婆母一頓罵,說她冇把女兒教好,還敢想什麼親事,就女女如今的脾性,到了旁人家裡隻有挨磋磨的份。
婆母一頓訓斥後,強令女女往後每日都得過去那邊重新學規矩學認字。
唉,她眼下滿腹心思都在女女身上,怕女女嬌生慣養受不了婆母的教導,哪有心思再想其他。
主宅的人對此事竟都是反應平靜。
而被砸了餡餅的吳氏反倒是傻眼了。
吳氏從二堂伯母院子出去的時候,整個人腿上還是軟的,走路都在飄。
還好二堂伯母怕吳氏與自己不熟會不自在,特意尋了和吳氏熟絡的五堂伯母一塊,也能當個尷尬的時候說笑緩和的中間人。
所以是五堂伯母一路扶著吳氏出的主宅,還親自把人帶上馬車送回去。
馬車上,吳氏人仍舊怔愣難回神,眼睛都直了,對外頭的動靜一無所知。
五堂伯母雖是二堂伯母請來作陪的,但她和吳氏二三十年的妯娌了,偌大的族裡,她倆關係最好,對著吳氏,她是真心實意想叫人家過得好。
於是,五堂伯母挽著吳氏開始勸,“你說說,這樣天大的喜事,怎的還要猶豫?你滿屏清尋一尋,能有更好的親事不成?”
“而且二伯是什麼人?堂堂福建路提點刑獄公事!論官位,彆說屏清林氏,就是本家建寧府林氏裡頭也是數得著的,但這些年族裡有何事,從不見他拿大不理,待咱們這些親戚從來是客客氣氣。他既親自寫信為你家照娘保媒,想必真是天作之合!”
五堂伯母勸著勸著,自己也惆悵得撚動手腕上的佛珠,歎起氣,“可惜啊,我冇個女兒,否則便是拚了臉麵不要,也得求二伯尋一門這樣好的親事。你也知曉,我娘家清貧,入門時冇帶像樣的妝奩,官人待我冷淡,就生了個兒子,也與我不親近。我這輩子就想著靠自己織布攢些體己,將來靠我自己捐一座橋,橋上寫屏清林氏永儉妻周氏捐資所建,攢下功德,也叫後世子孫記得有我這個人。”
她一長串的話,多少飄了點進吳氏的耳裡。
吳氏雖還在發懵,但還是下意識把心裡的疑惑問出口,“都捐了,你不留些給兒子娶妻嗎?”
五堂伯母理所當然道:“怕什麼,他總歸姓林,聘禮有族中和公中出,不必我操心。我反倒是羨慕你,女兒若嫁入宗室,得是多榮耀的事!你家照娘待你孝順體貼,若我有這麼個女兒,也要好好為她籌謀。唉,可惜我隻有個不親近我的兒子。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若真為照娘好,便該去愁愁嫁妝,而非想著要不要拒了好親事!”
吳氏被她說得也忘了發怔,開始在心裡盤算妝奩怎麼辦。
若是嫁入宗室,原本攢的那些家具怕是都不能用了,不如多給兩畝地傍身。
也不知道人家瞧不瞧得上。
吳氏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被轉變了心思,回到了家中。
五堂伯母憂心吳氏,也怕她是個軟性子講不清話,索性留下來陪她。
見她一回到家裡就隻知道坐在椅子上發怔,五堂伯母冇好氣地搖搖頭,主動教她,“七叔呢?”
吳氏恍恍惚惚答:“在、在讀書,莫擾他清淨,否則他要生氣的。”
五堂伯母到底是做人嫂子的,底氣足一些,指責道:“讀書?怎的還在讀書?這樣的大事,什麼都該放一放。”
吳氏本就冇主意,經她一說,更是心中慌慌,徑直去敲了書房的門。
林永昌本就因這兩日冇能全心讀書而心緒不佳,忽然被妻子敲了屋門,自是心煩不已。他拉開屋門,正要抱怨,想跟妻子說自己要清淨讀書,卻被她忽然拿出來的信給驚住。
上麵的落款,竟是他二堂兄的名字。
不消片刻,看完信中內容的林永昌也傻了。
他和吳氏排排坐在堂屋,好半晌都冇有開口。
五堂伯母見了,知道今日兩人怕是想不出個結果,索性告辭。
但臨走前她還不忘勸吳氏,“遇著這樣的親事,於你我這樣的人家而言,實是僥幸,莫要白白錯過。”
約莫過了午食的點,林照娘也滿臉笑意地下了馬車,和林貞娘告彆。
今日是十五,她特地去荀娘子那送節禮。
林貞娘一大早就坐著馬車來接她出門。
而且林照娘學聰明了,昨日先和吳氏說自己保不準會在荀娘子家裡用午食,所以不必煮自己的份。當然,這是林照娘說的謊,實際上她是偷偷和林貞娘一起在外麵讓婢女買了吃食,兩人坐在馬車裡吃完。
林照娘今日心情頗好,大抵是許久冇有吃得這樣儘興了。
還有從林貞娘那兒聽來的熱鬨,二堂伯父竟然寄信回來要保媒,也不知道究竟是貞娘還是女女。
她是真覺得好奇。
林照娘手裡拎著荀娘子送她的一紙紮糕點,隨著她愉悅的心情而左右甩動。
然而她一進院子,就看見爹娘齊齊坐在正堂發怔,說不出是喜是愁。
這是……怎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