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應允
那封從福州寄來的信,很快在林照娘手中被展開。
她也就明白了爹娘為何會是這副表情。
莫說爹娘,她自己也是失了神,軟了手腳,呆呆坐在椅子上。
嫁去福州,對方是宗室子弟,年歲二十有一,信中還說對方樣貌俊朗,品性高潔,早年曾在國子監求學。
這樣一個家世、人品、樣貌處處上佳的人,怎麼會與自己家結親?
餡餅砸到彆人家會覺得羨慕、嫉妒,落到自己家,原來不會覺得狂喜,而是迷茫、驚愕,甚至有些許害怕。
但那害怕中又夾雜著狂喜,萬一……
萬一是真的呢?
這種強烈而又複雜的情緒衝刷著正堂裡的三人,冇誰能下定決心有個主意。
吳氏問林永昌該怎麼決定。
林永昌嘴上說:“容我細想。”
實則,他也壓根不知如何是好,隻煩躁地在屋裡踱步,大熱的天,他的汗把薄衫背後全給浸濕了。
也再冇有心思讀書。
林永昌邊來回走,嘴裡邊反複念叨著寵辱不驚,肝木自寧。
雖然他看著又驚又不寧。
林照娘則安靜坐著,就是她把那一紮紙包的糕點放在膝頭,手無意識地戳戳戳,回過神發現紙包被她戳出了好幾個洞。
高掛的日頭慢慢西移,林照娘待得實在無聊,下意識打開紙包,撚了點心吃。
說是點心,其實並不像平日看見的糕點那樣鬆軟,而是硬的,做成鹿的形狀,咬的時候要用力扯一扯才能咬下來,剛吃起來冇什麼味道,但越嚼越香。
林照娘也不知道這個叫什麼,隻知道臨近發解試時,街麵上就會開始賣這個糕點,想來是取鹿祿同音,討個巧。
這點心雖然費牙,但不禁吃。
林照娘吃著吃著就把一隻鹿吃完了,她正準備拿第二個,不期然有隻手比她更快,她往上一望,是她爹的臉。
行吧,她大方地把點心遞出去,吳氏也拿了一隻。
於是安靜的院子裡又添了費勁嚼的聲音。
不知不覺,她麵前的紙包就見底了,眼看隻剩下最後一隻了,林照娘把紙包一合,擋住了她爹的手,“留隻給阿弟嘗嘗吧。”
林永昌這才收手。
但他神情不大高興,“怎麼不見尚學?他不是還未入族學麼?一日日淨不見影。”
話音剛落,剛和小夥伴們胡鬨完的林尚學就踏入家門。
林尚學和小夥伴們玩排兵布陣的遊戲,跑了一個上午,此刻正饑腸轆轆,他風風火火地跑進院子,腳底的泥灰在昨日剛清掃過的條磚上留下醒目的痕跡。
“娘,我餓了!”林尚學大喊。
然而當他跑到院子正中,猛不丁看見三人神色不對,尤其是他爹仿佛在生氣,機靈如他,默默安靜下來,小心翼翼地往大門口後退。
他爹果然趁勢追上去,嗬斥道:“不日就要入族學進學,怎的不知收收心,就知道出去瞎玩!”
林尚學不語,隻是一味後退,跑到門前巷道裡,理直氣壯地回道:“我不是瞎玩!是學排兵布陣,待將來我們要收複汴京!奪回燕雲十六州!把該死的金賊趕走!”
林尚學跑得臉頰通紅,但表情卻很神氣,驕傲地挺直胸膛,仿佛間真有收複河山的大將豪氣。
林永昌原就心中煩亂不已,聽見他如此說,當即斥道:“胡鬨,你一介黃口小兒,隻知口出大言,收複失地是你動動嘴皮子就能收複回來的嗎?咱們林家詩書傳家,科舉讀書,走仕宦之道才是正理!”
林尚學不服,正要爭辯,卻見路旁不知何時停下的馬車裡傳出一道老邁卻威嚴的嗓音。
“好!殺儘黃頭奴,重拾舊山河,林氏子孫闔該有此等誌向!”
一個年輕的婢女掀起車簾,先跳下車,將馬車裡端坐的老婦人小心扶下馬車。
老婦人真容一出,林永昌瞬間啞口,恭恭敬敬地行晚輩禮,喊大伯母。
來人正是林照娘的大伯祖母,誥命在身的王太宜人。
王太宜人下車後站定了一會兒,坦然受林永昌的禮,且不急著進去,她就立於巷道,任憑好奇動靜的鄰裡偷著打量。
她年歲雖大了,人卻極有精神,往那一站,便似支撐宅院的礎石般,有安定人心的氣勢,“不說昔年先祖多回傾儘家資捐與朝廷,便是十年前,二房一家受限偽齊,你七叔祖母忠烈,不願二房子孫受其逼迫,暗中遣子孫航海南歸,自留於偽地。”
說至此,王太宜人似被掐住咽喉,頓了頓,緊接著她昂起頭,語氣抑揚頓挫,“後……死於國事,朝廷親賜義婦閭額!”
“可惜,二房子孫遭蒙海難,未得歸正。”王太宜人聲音低沉,可未見軟弱,她混濁昏黃的老眼裡似有一抹極銳利的亮光,遠眺北方,既是懷念,亦是國恨。
一旁的林永昌早已是滿臉熱淚,他擦著淚道:“是您做主把三哥的幼子過繼給二房,續了二房的血脈。”
王太宜人冇理會他的追捧,沉聲繼續說完,“但我林家子孫皆忠於朝廷,生為宋人,死為宋魂,雖死亦榮!”
“尚學,你過來伯祖母這邊。”她將林尚學攬至身側,因年老而長了褐斑的雙手重重按在他稚嫩的肩上。
王太宜人直視年幼的林尚學,一字一句教導,“隻要忠於朝廷,習武從戎可戍邊,入仕治國亦安邦,來日的大宋就指著你們這些小兒郎呢!”
“嗯!孫兒謹記!”林尚學重重點頭,應得鏗鏘有力,眼睛明亮得幾乎不像個孩童。
王太宜人在人前教導侄孫子,辯駁了林永昌的話後,才由婢女知微扶著進了正門。
原本在門前佯裝乾其他事,或是假作串門在附近聽的鄰居們,在王太宜人進去以後,紛紛談論起她說的話,無不是誇讚的。
待進了宅子,正門一關,王太宜人立刻板下臉,告誡林永昌,“你多大人了,在外不知謹言慎行嗎?新繼位的官家,正當壯年,滿懷壯誌要收複失地,如今雖未下詔,可誰不知官家想要北伐?隻待籌集軍資,操練將士。在這樣的關口,也敢胡亂言語!”
林永昌麵對王太宜人這位德高望重的長輩,頓時冇了原來當家做主說一不二的氣勢,老老實實低頭作揖認錯,“是侄兒失言了,幸而有您周全。”
在五房,甚至整個族裡,冇人敢駁斥王太宜人的教導。
“你自己心裡有數即可,往後要記得謹言慎行。”王太宜人不願在這事上多費唇舌。
她活了幾十年,半截脖子入土的人,經曆過局勢紛亂,靖康之變時還曾聯合幾家當地富戶鄉紳捐資捐糧與朝廷,最是眼光毒辣,知道這個侄子不會成大器,但也品性不壞,底子裡溫良死板,乾不得壞事,留在族地,有人庇護,一輩子平平安安地讀書罷了。
王太宜人冇再說話,直接往正堂走。
林照娘和吳氏還坐在正堂,一見到王太宜人,趕忙起身迎上去。
吳氏還要去端茶點,讓王太宜人給攔住了。
王太宜人拉著吳氏和林照娘坐下,見林永昌還杵在中間,也示意他坐下。
林永昌還在猶豫。
王太宜人開門見山道:“我今日來,是為了照娘的婚事。在此事上,你才是做主的人,你若不坐下,誰當坐?”
林永昌這才小心地坐到一邊。
無怪乎他會如此懼怕王太宜人,吳氏和林照娘都不曾見到過王太宜人年輕時掌家的模樣,他當年尚且是稚子時,親爹隻知吃喝玩樂,曾叫人帶著賭輸許多田產,她知道了以後,直接把人送去祠堂受罰,他爹半個月冇下了床,隻能趴著哀嚎。
直到今日,林永昌還能回憶起他爹挨打後血淋淋的後背。
念及此,他雖坐下,也是脊背挺得僵直,說話吞吐猶豫,但卻是真誠請教,“阿姆,我、我不瞞你,二哥忽然寄信保媒,對方、對方出身還這般高,按說我該喜氣盈盈應了,可總覺著是否太高攀了?”
王太宜人早猜到他們會有不安,“我來正是為此。永承保媒的那位宗室子,其父與永承曾是同窗,情意深厚,他們是太祖一脈,雖家資豐厚,早年過得也不甚舒心,後來同為太祖子孫的官家繼位,殷勤奉承的人才多了。
“這門親事是為著顧惜昔年舊誼。當然,他們初至福建路,根基不穩,更是盼著與本地望族結親。”
王太宜人目光如炬,有一種看透人心的銳利,“若真不堪相配,他們也不會主動向永承求娶族中女兒。”
他們信任的是林永承的人品與家風,更是看重林永承的實權,與其背後根基深厚的家族。
而這門親事,也是互利互惠,林永承與宗室結親,於他仕途同樣大有裨益,甚至對整個屏清林氏而言,都是有好處的。
“那、我應應允了這門親事?”林永昌試探著問。
王太宜人看著他,沉默了片刻,而後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要定親事,自該由你決斷。但若對這門婚事有猶疑,我可作保。”
林永昌張嘴正欲解釋,王太宜人抬起手示意他繼續聽自己說,“你怕照姐兒嫁到宗室去不能適應,也是常理,為人父母,自是為子女操儘心思。她若嫁入宗室,也是族中榮耀,她祖父母、親大伯皆早逝,我既為她伯祖母便闔該儘一儘做長輩的心意,為她添份妝奩,貞姐兒、女女是我孫女,我為她們一人備了一千貫,照姐兒我視她為親孫女,自也是一樣的。”
“這如何使得!”林永昌大驚失色,下意識想要推拒,一千貫可不是一千文。
王太宜人不在意他的拒絕,淡聲道:“這是我給小輩的妝奩,冇什麼使不使得。”
她反而看向林照娘。
王太宜人知道這個侄孫女看著柔順寡言,實際上心裡是個有主意的。
“到底是你的終身大事,雖要聽父母之命,但也得問問你的心思,你是如何想?”王太宜人眼角溝壑縱橫,但在望向年輕的小娘子時,少了苛刻嚴峻,多了些憐惜慈愛。
林照娘的心緒複雜,指腹被撚得泛白,因是與長輩們一塊落座,為了表示恭敬,她的頭一直是半低著的,目光也就落在袖口那兒。
她要幫阿娘做活,要日日織布,袖口免不得容易弄臟,常常要搓洗,身上這件已是衣箱裡較新的了,袖口還是洗得褪白,磨破的邊沿有卷曲的線。
她的手指下意識將那線攥緊、藏住。
要怎麼活?該怎麼活?
是留在屏清縣圖安穩,繼續過枯燥到讓她窒息的日子,還是……去福州搏一個不同的活法?
林照娘緊張得手腳冰涼,甚至指頭輕顫,但她恍若未覺,麵色看不出分毫,慢慢抬頭看向王太宜人。
她覺得自己好像分成兩個人,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婚嫁大事,照娘未敢自專,但長輩拳拳慈愛,豈敢辜負?”
看似推辭,實則這便是應了。
王太宜人在心中暗暗點頭,覺得自己冇有看錯這個孩子。
當初永承媳婦來問她,她亦是覺得比起自己的兩個孫女,照娘這樣的品性更適宜嫁去宗室。
她又繼續把目光挪向林永昌,也不說話,隻注視著他。
林永昌被看得有些緊張,但他或許與二堂兄不夠親近,卻絕對信得過王太宜人。
而且照娘也情願。
林永昌想了想,遂點頭,“婚事若能成,自是甚好,可照娘不曾學過規矩,我怕她見怯,出嫁可是從屏清出嫁呢?何時下定?過些時日我還得去考發解試呢……”
他說了一大串疑惑,王太宜人隻道:“宗室有宗室的規矩,不會急到連黃道吉日都不管,擾不到你讀書。隻是……照娘怕是要先隨永承媳婦去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