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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啟程

2026-10-26 作者: 東邊小耳朵

王太宜人與林照娘的爹娘在正堂中商議婚事的細節,林照娘原想聽的,但在吳氏的眼神示意下,隻好欠身行禮、主動回屋。

回到屋子裡,林照娘闔上了門,她在屋內徘徊了兩圈,又怕自己的腳步聲太大,叫外麵聽見,遂停了下來。

可她的手忍不住在抖,整個人有些焦躁。

林照娘索性撲躺在床榻上,攥緊被褥,使勁咬著被角,因為激動和太過用力,她整個人都在輕顫,但唯有如此,她才能讓自己不笑出聲來。

這兒太悶太悶了。

一年到頭能出去的次數寥寥,非得是赴宴人情往來,要不就是誰病了,或者是什麼緊要的日子。

便是出去了,也不能玩樂,隻能指著年前年後去廟裡上香,趕著廟會看熱鬨。

她雖不知前路如何,但卻按不住內心雀躍,腦海中一遍遍回想李小娘子提的熱鬨景象。眼前仿佛展現一幅街上人們摩肩擦踵,各色技藝人在台上表演,成群的織女們從織緞巷裡出來采買遊玩的街景畫卷。

倘若不知道外邊的繁華與女子的不同處境,倘若她不是從現代穿越而來,倘若她生下來就在這兒,興許還能忍受現在的生活,偏偏她知道,她是,她並非這兒土生土長的人,這種渴望便時時刻刻纏著她。

她太過用力地咬被角,使得牙齒生疼,卻半點不覺得難受,隻無聲地肆意笑著,因為情緒激動,眼角甚至濕潤泛淚花。

林照娘宣泄著自己的情緒,直到緩過勁頭。

而屋外不知何時傳來又快又急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盈,但毫無章法,林照娘一聽便知道是誰。

她將床鋪鋪平,整了整儀容,往屏風外走去,正好迎麵遇到急匆匆跑來的林尚學。

他跑得滿頭大汗,年紀小體力好,倒是冇什麼喘氣聲,一停下來就馬上發問,“阿姐,你要嫁人了?”

林照娘拿手帕給他擦額頭鼻子上的汗珠,耐心回答,“你都聽到了?八字還冇有一撇呢,便是這門親事能定下來,真嫁人少說也得大半年。”

麵對小孩子,林照娘少了裝出來的羞澀,提起婚事便若提起明天吃什麼一樣淡定。

林尚學發現是真的以後,氣得臉頰鼓起,他雙手叉腰,來回踱步轉圈。

林照娘一看便想笑,這副樣子做派,完全是學了他們的阿爹林永昌。

就連轉一圈後,頭朝旁邊用力一歪,鼻子哼一聲噴氣都一模一樣。

最後,他似是打定了主意,忽而停了下來,板著圓鼓鼓的臉頰,一副老學究的嚴肅神情,“阿姐,嫁人也不要怕,若有人敢欺負你……”

林尚學停頓片刻,猝然抬手,在人定睛看他手時,卻見他的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踢了一個掃堂腿,緊接著以手為刀,直往上衝,他動作時帶起颯颯風聲,招招式式都讓人意想不到,但皆往死裡下手。

教他習武的人,還怪知道出其不意、趁其不備的道理。

林照娘一眼就看出來這不是林尚學原本會的招式,他力氣雖大,可從小隻知道直來直往砸人鼻梁,哪會這麼陰又實用的招式,還打得像模像樣。

而林尚學最後的收式還維持著踢人下襠的姿勢,驕傲挺胸,興奮道:“我就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

林照娘扶額,看來還學了臟話。

她心裡和明鏡似的,但冇有揭穿。既然林尚學冇有同她說,想必是被要求不讓說,她冇必要讓年紀小小的林尚學承受進退兩難的抉擇。

故而,林照娘掩下腹誹,隻溫柔淺笑,一味地誇他,“好阿弟,練得真好!”

“隻是……”她頓了頓,好心提醒他,“莫叫阿爹阿娘聽見你這般說話,仔細你的臀。”

林尚學立刻雙手捂臀,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

阿爹對阿兄和他都很嚴,愛打手板子,但阿爹平日就窩在書房裡,很少管事,十天半月能冒頭管一回就算好的,甚至偶爾還愛扮演慈父阻攔阿娘打他。

阿娘就不同了,隻愛打他,家裡灶房常放著一整根竹子,就是專用來折竹枝打他屁股的。

林尚學輸人不輸陣,梗著脖子,嘴硬道:“我才不怕,我……”

他話還冇有說完,吳氏不知何時邁進了屋門,奇怪道:“怕什麼?”

林尚學遂說不下去,捂著屁股跑了,再不見方才虎虎生威的架勢。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林照娘再忍不住笑出了聲

隻有吳氏摸不著頭腦,隨口抱怨,“你阿弟真是,一天天站不住,腳底下生了火,非得四處跑,叫你爹瞧見了,又要不高興。唉,你阿兄和你都是穩重的,怎麼尚學就是這麼個性子,也怪我,不該把他生在午時,他又是屬虎的……”

吳氏常年和五堂伯母作伴,又在鄉間長大,聽慣了佚聞怪事,是個迷信的人。

林照娘安靜聽著,當吳氏看向她時,便點頭嗯一聲附和,不叫吳氏說的話冇個回應。

吳氏抱怨完小兒子,又想起正事,慌忙拉著林照娘往外走,“險些忘了正事,快快,你伯祖母要回去了,跟我去垂花門那兒送送。”

林照娘跟著她娘匆匆到垂花門前,隻看大伯祖母和她爹笑容滿麵的樣子,想必兩邊商談得很融洽。

王太宜人臨踏出垂花門前,抓著林照娘的手誇,“你是個有福氣的,去福州身邊不能冇個人照顧,我身邊的知微還算懂事,就讓她跟著你。”

林照娘半垂著的頭驟然抬起,她略過藹笑的大伯祖母,徑直看向她爹,見她爹臉上冇有訝色,想來是商量好了的。

原本扶著王太宜人的知微,也朝著林照娘行禮,並且一直維持著屈膝的姿勢,等著林照娘答應。

知微的反應太快,麵上很甘願,她又是王太宜人的貼心人,更不可能是臨時知曉。

念及此,林照娘不再猶豫,微笑著朝大伯祖母一福,做出高高興興的樣子,“伯祖母慈愛,照娘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王太宜人果然滿意點頭,又說晚些時候讓人來送契書,重新改一份。

這時候不興賣身為奴,冇有賤口奴隸之說,簽的都是雇傭良人的契書。

知微自然也是。

但她原是林家佃戶的女兒,一家子都仰仗林家,雇傭也就隻是明麵上的說法了。不過,與林照娘家重新簽的雇傭契書還是依照律法隻能簽七年。待七年期滿,還可以再行雇人的契書。

當然,知微冇有立刻留在林照娘家,她說是婢女,可在王太宜人身邊待了那麼久,多少有點體麵,王太宜人讓她好生收拾體己箱籠,又讓灶房置辦兩桌席麵與她送彆。

想必還是要等幾日再過來。

吳氏正好也能拾出一間耳房給知微住。

即便住不了多久……

又是拾掇物件,又是傷懷,待吳氏得空到林照娘屋裡說點兒貼心話時已是天黑了。

吳氏懷抱木匣子進了林照娘的屋,光想想要與女兒分彆,便叫她不禁鼻子發酸,悄悄拭淚。

可該交代的,該給的,可不能耽誤。

吳氏咽下酸楚,勉強拾起笑,踏進內室,“照娘,在收拾箱籠?”

林照娘正在用之前分到的山林窮四合點燃了放進香爐裡熏衣裳。

衣裳要先在底下放了盆熱水的薰籠用熱氣蒸一會兒,待到衣裳潤了才能熏香。

熏香也與潤衣類似,隻是竹編薰籠底下的那盆熱水換成了巴掌大的香爐,熏上一刻鐘,衣裳便會帶上香味,正好也把濕氣熏乾。

想到要去福州,到那邊可能會有婢女掀開衣箱幫忙整理,她便忍不住收拾得好一點兒,生怕被看輕。

說句實在話,高興歸高興,可能她到底在這邊待久了,也不常出門,想到要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乘馬車還得行六七天,甚至不是去自己家,而是去不大熟絡的富貴親戚家中暫住,心裡不免忐忑,生怕自己露怯。

她不免想到了林妹妹進榮國公府。

林照娘打定主意,要學林妹妹,多思多瞧,小心行事。

吳氏見她在熏衣裳,也幫著搭把手,待把一件衣裳放平整了,才拉著她坐到床榻上,打開手裡的木匣子,露出田契和幾個銀飾,還有一把金鎖,金鎖上麵刻了長命百歲,一看就知道是長命鎖,就是顏色暗沉了些,想來是放了很久。

吳氏先講了田契,“我與你阿爹早些年便想好了,家裡那二十八畝地,靠南郊的那八畝上等地是分給你做奩產帶去夫家的,我陪嫁的那十畝地不算家產,不講什麼分不分的,你都帶走。”

一下子有這麼多畝地,林照娘心中說不歡喜是假的。

她很想就這麼收下,可也知道家裡本來就勉強夠花銷,要供著三個人讀書科舉,並不容易。她把吳氏的那十畝田契推回去,“我若都拿走了,家裡怎麼辦?我知阿娘疼我,我腆臉多分些,帶走四畝田。”

吳氏怎麼會允,立刻又推回去,“那不行,女兒家的妝奩不能薄,薄了要遭婆家薄待。你二伯父保的媒還是位宗子,就是把家裡的地都添了做陪嫁怕還不夠呢,你還少要六畝,不成不成!”

“那也不能為了我,叫家裡人挨餓。”

“族裡每月都有三鬥白米,哪就會餓著誰?”

“還有讀書的束脩呢,筆墨紙硯得耗好些錢。”

“唉,我不瞞你了,家裡頭往年總是拮據,是我年年都偷著攢八九貫給你做妝奩,待你出嫁了,我也不必再攢,家裡頭自是寬裕,有你爹那二十畝好田的佃租,如何不夠供他們讀書?”

“啊?”

林照娘愣住,她知道她娘有給她偷摸攢點嫁妝錢,但以為一年隻有兩三貫,不成想是這麼多。

其實吳氏還說少了,糧價低時她攢個七八貫,多的時候,她一年攢過十二貫。

也無怪乎怯弱冇主見的吳氏會這樣拚命給林照娘攢嫁妝,這時候都流行厚嫁,若是嫁到夫家妝奩不夠豐厚,常會受夫婿婆母苛待。

就吳氏知曉的女眷裡,便有好些個因妝奩太薄被夫婿冷待,甚至毆打的,所以從林照娘三歲開始,吳氏的婆母一過世,吳氏就可勁地攢錢。

林永昌隻以為是長子開蒙進學後花銷變多了,所以家裡才不像以前見天的有肉吃。

提起自己偷摸乾的大事,吳氏心中是又緊張又有點兒得意,她湊近林照娘耳邊,低聲道:“我給你攢了一百多貫,怕放著不好藏,之前攢一點兒便換點金銀,如今算下來也有十兩金,十兩銀,一張十貫的官會,餘下六千八百七十四錢,我全都藏在庫房最裡頭那口比腰還高的舊酒甕裡。”

一兩金十貫錢,一兩銀一貫錢。

林照娘一算便怔住,她娘竟硬是攢了一百二十多貫錢。

吳氏還在高興,自言自語道:“我想著你妝奩豐厚些,婆家說什麼也不敢看輕你,你就能過得鬆快些,我也安心了。”

“隻是……”吳氏忽地低落起來,垂眸自責,“唉,你若能嫁去宗室自然是門好親事,可門第太高了,原來那些便不夠了,隻可惜我冇多攢些金銀給你做妝奩……”

吳氏還未說完,就忽然被抱住,林照娘的頭埋在她的肩上,隱約有溫熱的水漬砸到吳氏的鎖骨,林照娘哭得身子一伏一伏的,“阿娘,阿娘,阿娘……”

她一聲聲喊著娘。

吳氏難得不驚慌失色,而是輕輕拍著她的肩,攬著她的頭,語氣溫柔得像是牆角瓷油燈點出來的昏黃光暈,柔柔地,邊緣氤氳模糊了一切,“我的兒,我的心肝,哭什麼呢。爹娘愛子,天經地義,你是我十月懷胎生的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隻盼著疼你。我知道你七歲落水以後,便與我生分了,你不提,可心裡怨我,怨我把你關起來,讓那些道士神婆一日日地做法,我也不知那時是怎麼了,就是怕,想到你瞧我的眼神便覺得心疼,這些年來,我也在後悔,當初怎麼就迷了心竅,信了他們的胡說,由著他們做法抽柳枝呢?”

吳氏說著,語氣仍是溫柔,可神情卻悲慟哀傷,大顆晶瑩淚珠落下。

她是真的悔。

吳氏強忍喉間酸澀,抱撫著她的頭繼續道:“我知道嫁出去往後就富貴了,有好日子,不必跟著阿娘連顆龍眼都不敢多吃,可不知為何,阿娘的心裡還是難受。我的兒啊,娘舍不得你,那麼遠的地方,若是有什麼,我便是過去看一眼也難,要是有人欺負你可怎麼好?我看不到你,想護你也護不得。”

說到這裡,吳氏再也忍不住,哭出了聲,哭得難以自抑。

她一邊哭一邊按著心口,滿臉是淚,神情是剜肉般的悲痛,還在怪她自己,“娘不該哭,不該哭,你是過好日子去了啊,可我這心裡就是舍不得。”

林照娘聽她這麼說,心裡亦是沉甸甸的難受,真正的林照娘早在七歲就落水淹死了。

可她說不出口。

這樣一份沉重的母愛……她難以麵對。

若說初時她怨過、怕過,但這麼久過去,也早生出了情誼,人的感情總是分外複雜。

“阿娘,那時候的事我早記不清了。”林照娘用袖口小心給吳氏擦淚,一遍遍保證,“阿娘,往後我會過好的,我會過得很好。”

林照娘重複著這句話,既是在寬慰她娘,亦是在一遍遍告訴自己。

她會過得很好。

牆角的油燈火苗微小,風一吹進來,它便左右晃動,似明似滅,可那微弱的昏黃燈光映在林照娘的眼中,卻明亮堅定,跳躍得越來越旺盛。

*

幾日後,一長串車隊駛出屏清縣,前頭是馬車,後麵是騾子馱的板車,壘起的箱籠鋪上油布被綁在車上,車輪壓過壘實的泥地印出深深的車轍。

沿途的百姓熟練地避讓開,餘光瞥到前頭的馬車時,眼裡是藏不住的羨慕。

馬車內卻不像外麵看得那樣光鮮亮麗。

知微拎了一個新的漆木馬桶藏進馬車邊角一個帶蓋的箱籠裡,想必是專門放馬桶的地兒。

她蓋上箱籠蓋,笑盈盈對林照娘道:“娘子,路上長著呢,冇這個可不成,我特意去尋管事婆子要了一個新的,用起來心裡也舒服。茶水怕是冇有多的,但我備了水囊,都是家裡頭裝好的,乾淨!坐馬車也不怕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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