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綁架公主者……江不係?
有落花庭弟子快步走近,小聲傳達了皇室之人前來落花庭的事。
雲願知靜靜聽著,後自顧自坐在梳妝台前,對著銅鏡,整理自己稍顯淩亂的發鬢與宮裙,不願憑添誤會,向外傳去什麼風言風語。
頗為目中無...
願知妹妹指尖掐進掌心,血珠在素白指腹沁出一點殷紅,卻渾然不覺痛。她站在臨淵閣高欄之後,胸膛劇烈起伏,唇色褪儘,麵紗下那張臉蒼白如紙,眼尾卻燒著兩簇幽焰——不是羞惱,是怒極反靜的冷火。
她望著八樓角落空蕩蕩的位置,方才江不係立身之處,連衣角都未留下半片。可那吻的觸感還在唇上發燙,那賤婢環抱他脖頸的姿態,分明是熟稔至極、無需試探的親昵。更可怖的是……那賤婢用的是她的臉,她的身份,她本該獨享的、隻屬於“漪清公主”的名分與特權!
“雲所思……”她齒間碾出這三字,舌尖泛起鐵鏽味。不是姐姐的名字,是姐姐的名字——雲所思才是真正的漪清公主。而自己,雲願知,是奉旨替嫁的影子,是宮闈裡一捧隨時可棄的雪,是連名字都要借光才敢見人的贗品。
可此刻,贗品被當眾戳穿了。
江不係寫詞給“漪清”,吻的卻是“願知”。而真正站在樓上的“漪清”,正攥著那張墨跡未乾的信紙,渾身發抖,像一柄被強行拗彎的劍,隨時會崩斷。
願知猛地閉眼,望舒真氣自百會灌頂而下,衝開喉間哽咽。不能哭。不能在這時候哭。眼淚一落,便是認輸;情緒一潰,便是破綻。她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眸中霜色已凝成冰棱,剔透、銳利、毫無溫度。
她抬手,將那張信紙緩緩撕開——不是撕碎,是一寸寸,沿折痕對齊,動作極慢,極穩,仿佛在裁一幅絕世丹青。紙頁裂開的微響,在寂靜紅樓裡如驚雷炸響。滿堂賓客屏息,連絲竹聲都停了半拍。
“此詩……”她開口,嗓音竟比方才更柔,更輕,像春水初生,又似毒蛇吐信,“確為佳作。”
眾人一怔。
“然——”她指尖一鬆,紙屑如雪飄落,“詩中‘伊麵’二字,所指何人?‘重歡宴’三字,又緣何而設?”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中諸位皇子、大儒、江湖俊傑,最後,精準釘在墨玉令肩頭那隻木鳶空洞的眼窩上。
“若無人識得此詩真意,便不配讀它。若無人識得寫詩之人,便不配評它。”
話音落地,全場死寂。連七皇子手中白玉杯都忘了放下,杯沿抵著下唇,印出一道淺淺紅痕。
墨玉令垂眸,袖中手指微屈,木鳶翅膀無聲震顫一下,似在傳遞什麼密語。她冇抬頭,隻將一縷極細的寒氣順著刀鞘遊入江不係腕脈——不是警告,是牽引。江不係手腕一麻,兼禦刀鞘口倏然彈出半寸鋒芒,映著燭火,寒光如電。
他懂了。
這不是要他站出來認領,而是要他……把局攪得更深。
江不係忽然笑了。不是慣常那種憊懶散漫的笑,而是嘴角斜挑,眼尾微揚,帶著三分挑釁、七分瘋勁兒的笑。他抬手,摘下鬥笠,隨手拋向身後——鬥笠劃出一道白弧,被玉劍穗指尖一勾,穩穩懸在半空。
他仰頭,直視高閣之上那張被麵紗遮掩的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整個紅樓:
“殿下既問‘伊麵’所指何人……”
他頓了頓,右手忽地按上左胸,掌心正覆在心口位置,指尖微微用力,壓得衣料凹陷。
“那便請殿下親自來驗。”
滿堂嘩然!
“放肆!”二皇子拍案而起,案上酒盞跳起三寸高,“南朝護衛,安敢對公主如此無禮!”
“驗?”七皇子冷笑,“驗什麼?驗你是否偷習北朝內功心法?還是驗你腰間佩刀,是否藏有南朝禁製符文?”
江不係看也不看他,隻盯著那扇緊閉的窗欞,目光灼灼:“驗此心,跳動與否;驗此身,溫熱與否;驗此命,尚存與否。”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起一絲沙啞的顫音:“若殿下不信江某還活著——大可親手剖開此處,看那顆心,可還跳著?可還念著?可還為你留著?”
“轟——!”
不知誰打翻了酒壺,琥珀色酒液潑灑在朱漆地板上,蜿蜒如血。
墨玉令肩頭木鳶驟然炸開一團青灰色霧氣,瞬間消散。她霍然轉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江不係,美目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不是怒,是震驚,是後怕,是幾乎要破堤而出的、被強行按下的酸楚。
她早該想到的。從他寫下那首詞起,從他指尖引鳥入樓起,從他故意讓墨枕辭看見自己摘鬥笠起……這混賬根本不是來求愛的,是來赴死的。
以命為注,逼公主現身;以詩為刃,剖開所有虛飾;以狂悖為甲,護住身後那個真正的、不敢露麵的雲願知。
願知在閣中聽得渾身劇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一顆顆滲出,滴在裙裾上,暈開點點暗紅。她踉蹌一步,扶住窗框,指節泛白。江不係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反複刮擦她心口最嫩的皮肉——他在賭,賭她不敢真剖;他在逼,逼她必須接招;他在護,用最狠的方式,護住她這張臉、這個身份、這僅存的一線生機。
“好。”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窗欞“吱呀”一聲,緩緩推開。
願知站在光影交界處,麵紗已被她親手揭下。冇有淚,冇有怒,隻有一雙清淩淩的眼睛,盛著整條建都湖的寒水,冷冷俯瞰眾生。
她抬起左手,五指並攏,食指與中指並成劍訣,遙遙指向江不係心口。
“既言可剖……”她嗓音清越,如冰泉擊玉,“本宮便以望舒指,代刀。”
話音未落,指尖寒光乍現!一道凜冽銀線撕裂空氣,快逾閃電,直取江不係心口——
不是殺招。是試招。是宗師對宗師的叩問,是公主對逆賊的審判,更是……雲願知對江不係的最後一道考題。
銀線未至,森然寒意已刺得江不係胸前皮膚生疼。他不閃不避,甚至往前踏了半步,迎向那道指風。
就在銀線即將刺入肌膚的刹那——
“錚!”
一聲清越龍吟自他腰間炸開!
兼禦刀竟自行出鞘三寸!刀身未全露,僅一道寒芒如活物般騰躍而起,迎向銀線!
“叮——!”
兩股氣勁相撞,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銀線寸寸崩解,化作點點星屑,而兼禦刀三寸寒芒亦隨之湮滅,刀身嗡鳴不止,似在低吼。
滿堂宗師悚然動容!
盧指揮使霍然起身,老眼圓睜:“兵解之術?不……是刀靈初醒?!”
納生門門主枯瘦的手指猛地扣進紫檀扶手,木屑紛飛:“此刀……竟通人性?!”
墨玉令肩頭木鳶徹底僵住,空洞眼窩死死盯著那柄微微震顫的刀,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它。
江不係卻恍若未覺,隻抬眸,直直望進願知眼中。
“殿下。”他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刀會護我,因它認得我。心會跳動,因它記得你。人若還活著……”
他頓了頓,右手緩緩抬起,攤開掌心,露出一枚沾著薄汗的、早已被體溫焐熱的舊銅錢——那是三年前,他們在晏州城隍廟求簽時,他偷偷塞進她手心的那一枚。
“因它舍不得你。”
願知瞳孔驟然收縮。
那枚銅錢,她一直貼身收著,藏在最貼身的小衣夾層裡,連夏霜都不曾知曉。如今,它竟出現在他掌心,帶著他指尖的溫度,像一簇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火。
閣中燭火猛地一跳。
願知忽然抬手,猛地扯下頸間一抹素白抹額——那不是宮裝,是江湖女兒家束發的巾帕,邊角繡著一朵極小的、歪歪扭扭的桃花,針腳稚拙,卻是她親手所繡。
她將抹額擲出。
素白綢緞在空中劃出一道柔韌弧線,不偏不倚,正落在江不係攤開的掌心,覆蓋在那枚銅錢之上。
“拿著。”她聲音極輕,卻如驚雷滾過每個人耳畔,“若你敢死……本宮便將它,縫進你的棺材板裡。”
江不係低頭,看著掌中抹額與銅錢,喉結上下滾動,終究冇說話。隻是將手掌緩緩合攏,指節繃緊,青筋暴起,仿佛攥著的不是兩件舊物,而是他失而複得的半條命。
就在此時——
“報——!”
一聲尖利長嘯刺破紅樓寂靜!一名落花庭弟子跌跌撞撞闖入大堂,臉色慘白如紙,手中高舉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赫然印著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徽記!
“燕京西市……西市天工坊!坍塌!埋了三十多人!其中……其中……”
弟子喘息未定,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
“其中……有雲家大小姐!雲所思!!!”
轟——!!!
仿佛九天驚雷劈落,整個落花紅樓為之震顫!無數酒盞傾覆,琉璃燈盞齊齊爆裂!燭火瘋狂搖曳,映得人人臉上血色儘失!
“姐姐?!”願知失聲尖叫,身形晃了晃,幾乎栽倒。
墨玉令閃電般掠至她身側,素手按上她後心,一股溫和真氣湧入,穩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她側首,聲音冷冽如刀:“西市天工坊?那裡……不是北朝內務府督辦的軍械重地?!”
七皇子臉色鐵青,豁然起身:“傳令!封鎖西市!調虎賁營!即刻救人!”
而江不係,已如離弦之箭,衝向大門!白衣獵獵,鬥笠都未拾起,隻餘一道決絕背影,撕裂滿堂驚惶。
墨玉令看著他背影,忽地抬手,木鳶口中噴出一道青灰霧氣,如繩索般纏上他腰際——並非阻攔,而是借力!
江不係身形一頓,隨即更快!如一道撕裂夜幕的白色驚雷,撞開朱紅大門,直射西市方向!
願知掙紮著推開墨玉令,踉蹌幾步撲到高欄邊,望著那道消失在街角的白色身影,終於,一滴滾燙的淚,砸在冰冷欄杆上,碎成八瓣。
她抬手,輕輕撫過自己方才被“願知妹妹”親過的唇角,指尖沾上一點濕潤。
原來……不是贗品。
是雙生鏡像。一麵映著姐姐的命,一麵照著自己的心。
而江不係,正以血肉之軀,撞向那麵最危險的鏡子。
西市的方向,濃煙已如墨雲,滾滾升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