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662章 年關難過

2026-10-25 作者: 我想吃花椒

除夕夜。

李黑狗家年夜飯都做好了,可卻還冇有人動筷子。

“都八點多,阿爹阿嬤,咱們先吃吧,再等下去就太晚了。”

李鐵柱(李黑狗他爹)冷哼了聲:“著啥急,淑敏既然有說今年會到咱們這...

第七天清晨,天光剛泛青灰,海風裹著鹹腥氣從窗縫鑽進來,拂過陳漁額前微濕的碎發。他躺在竹席上,身下墊著新曬的草席,鼻尖還縈繞著昨夜海棠熬的參湯餘味,混著她枕邊一縷洗發皂角的清苦香。窗外,雞鳴三遍,遠處碼頭已傳來零星的櫓聲,像一根細線,把人從夢裡輕輕拽回這方煙火人間。

他翻了個身,手肘無意碰倒床頭小陶罐,幾粒曬乾的紫菜碎簌簌滾落。海棠聽見動靜,立刻掀開藍布蚊帳探進頭來,發髻鬆垮,眼角還帶著睡痕,卻已把熱毛巾擰得半乾,往他臉上一敷:“阿漁,醒啦?阿嬤說祠堂的香要卯時三刻點,再拖就趕不上頭爐香火。”

陳漁閉著眼吸了口氣,毛巾的溫熱蒸得他額角沁汗,也蒸開了昨夜積在胸口的沉悶。他伸手攥住海棠手腕,指尖摩挲她腕骨處一小塊淺褐色胎記——那年她剛來陳家,挽著褲腿在灘塗撿海螺,他蹲在礁石上笑她腳踝太細,風一吹就要折。如今這截手腕依舊纖細,卻穩穩托住了整個海鮮加工廠的賬本、鷺城三家店的流水、還有二叔公魚露作坊每月七千斤的出貨單。

“你先去梳頭,我穿衣服。”他鬆開手,坐起身時腰背發出輕微哢響,像是被這海島二十年的潮氣浸透又晾乾的舊船板。

海棠轉身去翻櫃子,取出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布褂——是去年秋收後她親手裁的,袖口內襯還繡著歪歪扭扭的“漁”字,針腳粗糲,卻是全村唯一敢在他衣裳上動剪刀的女人。她抖開褂子遞過去時,瞥見他後頸新添的幾道淡紅抓痕,昨夜混沌裡他埋在她頸窩喘息,牙齒蹭過皮膚留下的印子。她耳根一熱,故意把褂子往他臉上一罩:“快些,地瓜昨兒半夜踢被子,我塞了三次,再不去祠堂,他該爬神龕上揪祖公胡子了。”

話音未落,院門“哐當”被撞開,小地瓜光著腳丫衝進來,懷裡死死摟著半截烤焦的番薯,黑乎乎的手指直往陳漁褲腿上蹭:“阿叔!阿祖說今早拜祖公要磕三個響頭,可我算不清數,你教我數到三!”

陳漁剛套上褂子,低頭就見兒子仰著小臉,鼻尖沾著灰,眼睛亮得像退潮後擱淺的銀鱗。他忽然蹲下身,拇指粗魯地抹掉孩子鼻尖的灰,聲音沙啞卻帶笑:“磕頭不用數,心裡想著阿公阿嬤、想著咱家海蠣煎的鍋、想著你娘熬的參湯——心到,祖公就聽見了。”小地瓜似懂非懂點頭,把烤番薯掰成兩半,硬塞進他手裡:“那阿叔先吃,吃飽才有力氣教我磕頭!”

門外傳來小胖墩中氣十足的吆喝:“陳漁叔!阿祖讓我喊你快些!炭火盆都燒紅了!”話音未落,陳有利趿拉著布鞋奔進來,頭發亂得像台風刮過的椰子樹,手裡高舉一隻豁口粗瓷碗,碗裡晃蕩著半碗渾濁米湯:“哥!快看!娘今早親手磨的米漿,說今天祭祖用這個潑灑門檻,驅邪氣!”

陳漁接過碗,指尖觸到碗底微燙——老太太天冇亮就蹲在石磨旁推磨,枯瘦的手腕青筋凸起,磨盤吱呀聲驚飛了簷角棲著的白鷺。他仰頭灌下半碗米湯,糙糲的米渣刮過喉嚨,竟品出幾分久違的、屬於七歲那年偷喝阿嬤供奉祖宗的甜酒釀的滋味。那時他跪在祠堂青磚上,膝蓋被冰得發麻,阿嬤的拐杖卻總在將落未落時停住:“陳家的骨頭,得是跪著長出來的,不是跪著塌下去的。”

祠堂門楣上懸著褪色的“忠厚傳家”匾額,木紋裡嵌著三十年前台風劈開的裂痕,如今被新漆填滿,卻仍能看出舊傷。陳漁跨過門檻時,右腳踩在那道修補過的裂縫上,鞋底與木紋摩擦發出細微呻吟。香案前,陳有金和陳有利已換上簇新靛藍對襟衫,跪姿挺得如兩杆標槍,可陳漁分明看見大哥左手無名指在抖——那是肺癆蝕進骨髓後的痙攣,連叩首時額角抵上青磚的力道都刻意放輕,生怕震出喉頭腥甜。

老法師的柚子枝抽打在兄弟二人赤裸的脊背上,劈啪作響,綠葉汁液濺在陳有利後頸,洇開一片青碧。陳漁垂眸盯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掌:指節粗大,掌心橫亙著幾道深褐色舊疤,最深那道是十二歲跟礁石搶海膽時劃的,當時血流進嘴裡,鹹得像海水。如今這雙手能簽下鷺城海鮮批發市場的供貨合同,能握住驗鈔機吐出的成遝鈔票,卻再握不住十七年前那隻載著曾軍官密信的漁船纜繩。

“起——”老法師蒼老的聲音裂帛般撕開香火氤氳。陳有金撐著地麵起身時,膝蓋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陳有利立刻伸手去攙,卻被大哥反手攥住手腕,兩人目光在繚繞香霧中相撞,所有未出口的十七年牢獄、綠島鹹澀的海風、暗室裡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刻下的歸期,都在這一握裡碾成齏粉,又蒸騰成眼尾一抹薄紅。

祭畢,眾人移步祖墳山。山路陡峭,陳漁攙著老太太走在最前,竹杖叩擊岩層,篤篤聲應和著山坳裡鷓鴣的啼鳴。行至半山腰,老太太忽然停步,指著東南方一片荒蕪的坡地:“漁啊,你阿公的墓,在那兒。”

陳漁順她枯枝般的手指望去——那片坡地雜草瘋長,野薔薇藤蔓纏繞著歪斜的墓碑,碑文早已被風雨啃噬得模糊不清。他心頭一緊:“阿嬤,怎麼……”

“你阿公走時,正趕上三年困難,連口薄棺都湊不齊。”老太太聲音平靜,仿佛在說今日的海蠣煎少放了一撮鹽,“墳頭土是隔壁阿炳叔趁夜挑來的,碑是拿海裡撈的破船板釘的。後來……後來你們兄弟倆的事一出,村裡人怕沾晦氣,連清明都不敢來。”

陳有利突然踉蹌一步,撲倒在墓碑前,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石麵:“阿公!孫兒不孝!十七年冇給您燒一炷香……”話未說完,喉頭湧上鐵鏽味,他猛地側頭咳出一口暗紅痰沫,濺在野薔薇猩紅的花瓣上。

陳漁迅速解下自己外衫裹住小叔顫抖的肩,另一隻手卻摸向褲袋——那裡靜靜躺著昨夜燒信後殘留的半截灰燼,被體溫烘得微溫。他悄悄將灰燼撒進墓碑底座的裂縫,任山風卷走最後一絲餘溫。有些事不必說透,就像這捧灰,燒儘的是紙墨,埋下的卻是比墓碑更沉的諾言。

下山時,陳歸海抱著一摞嶄新的黃紙元寶追上來,額上沁著汗珠:“哥,吳師傅說今年祭祖得用新紮的元寶,我跑遍三個村才買齊竹篾……”話音未落,陳漁已伸手接過最上麵一捆,指尖觸到竹篾邊緣細小的毛刺——這小子昨夜定是熬到天亮,為的是讓阿公墳前多幾縷真火。

回到陳家老屋,灶膛裡柴火正旺,海棠已將祭祖用的三牲擺上供桌。她係著洗得發亮的藍布圍裙,正踮腳往梁上掛新熏的臘腸,發梢垂落時掃過陳漁耳際,帶來一縷皂角與煙熏肉混合的氣息。“快去洗手,阿嬤說今早第一鍋海蠣煎,得你掌勺。”她回頭一笑,晨光穿過窗欞,在她睫毛上跳動如金箔。

陳漁挽起袖子走向灶台,鐵鍋燒得通紅,他舀一勺豬油滑鍋,油星爆裂聲清脆如初春炸雷。當金黃海蠣在熱油中舒展蜷曲,蒜末與蔥花在鍋沿迸出琥珀色焦香時,他忽然開口:“海棠,等會分發獎金,給澎湖老鄭頭家多加五百。”

海棠正切薑絲的手頓了頓,刀鋒在砧板上敲出短促節奏:“老鄭頭?就是去年幫你運走私凍蝦那位?”

“嗯。”陳漁將煎好的海蠣鏟入青花瓷盤,邊緣焦脆卷起,像一枚枚微縮的船帆,“他兒子上月來信,說省裡突擊查了他們村三趟,老鄭頭的漁船……被扣在基隆港冇放行。”

灶膛火光映得他側臉明暗不定,海棠默默將切好的薑絲傾入鍋中,熱油激得辛辣氣息彌漫開來。“那二叔公的魚露抽成……”她話音微頓,刀尖輕點砧板,“我昨夜算了三遍,若按原比例,加工廠利潤漲了兩成,但若勻出五百給老鄭頭,年底分紅就得少三十八塊六毛二。”

“就按你說的辦。”陳漁將最後一張海蠣煎盛進盤中,蛋液在高溫下凝成薄脆金邊,恰如當年曾軍官信封上被火燎焦的郵戳,“告訴二叔公,就說……陳漁說的,魚露的味,得靠海風養,人情的味,得靠良心養。”

正午時分,七十桌流水席在曬穀場鋪開。吳師傅的兩個灶頭吞雲吐霧,陳漁的灶台前卻隻圍著小地瓜、小胖墩和歸海三個小腦袋。小地瓜舉著竹筷,認真數著盤中海蠣煎的褶皺:“阿叔,這個煎餅有十七道彎,是不是因為大伯小叔回來剛好十七年?”陳漁笑著夾起一塊,蘸了醬油遞過去:“十七年?那得再煎十七張,才能補上這十七年的虧欠。”話音未落,小胖墩突然指著遠處碼頭尖叫:“快看!有船!是阿靈芝姐的船!”

人群霎時騷動起來。一艘刷著雪白船漆的機動漁船正劈開碧浪駛來,船頭掛著鮮紅綢緞,甲板上站著個穿紅襖的年輕女人,正用力揮舞手臂。陳靈芝身後,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扶著欄杆,麵容沉靜如古井——是陳立山。陳漁扔下鍋鏟奔去碼頭,海風掀起他額前碎發,也掀開他藏在心底的隱憂:立山哥帶回的不隻是妻子兒女,還有鷺城市工商局新發的《水產加工企業合規經營指導手冊》,而手冊第十七條赫然寫著:“嚴禁跨省非法轉運活體水生動物及未經檢疫冷凍製品。”

當陳立山踏上碼頭青石階,陳漁迎上去欲言又止。立山卻已拍著他肩膀朗聲笑開:“漁弟,聽說你這海蠣煎絕了?今早我閨女在船上念叨三遍,再不吃要哭暈在甲板上!”他身後,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果然癟著嘴,眼睛黏在陳漁手中的海蠣煎上。

陳漁心頭一鬆,笑著將煎餅遞過去。小女孩接住時,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串細小貝殼手鏈——每顆貝殼內壁都用極細的針尖刻著微縮的“漁”字。陳漁呼吸一滯,這手藝,分明是曾軍官教澎湖漁民認字時用的貝殼刻法。他抬頭看向立山,對方正低頭整理女兒衣領,嘴角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而銳利的弧度。

暮色四合時,人群漸散。陳漁獨自坐在院中石階上,麵前擺著半碗冷透的海蠣煎。海棠端來溫水,蹲在他身側,指尖沾著麵粉,在他手背畫了個歪斜的月亮:“今兒累壞了吧?”

他搖搖頭,目光落在院角那棵百年老榕樹上。氣根垂落如須,其中一根恰好懸在石階上方,隨晚風輕晃。十七年前,他就是在這棵樹下,第一次收到澎湖漁民捎來的、夾在鹹魚肚子裡的紙條,上麵用炭條寫著:“綠島東區,第三監舍,陳有金,肺病,需青黴素。”

晚風忽然轉急,榕樹氣根猛地一蕩,掃過他眉骨。陳漁抬手撫過那處微癢,掌心傳來粗糲樹皮的觸感。他想起曾軍官信裡那句“恐已被特務盯上”,想起老鄭頭被扣在基隆港的漁船,想起立山袖口內側若隱若現的藍色編碼紋身——那是海外省老兵安置局的專屬標記。

海棠見他久不言語,輕輕握住他右手。兩人十指交扣,掌紋縱橫交錯,像兩張攤開的地圖,標注著漁村、綠島、澎湖與鷺城之間,無數條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暗流。

“海棠,”陳漁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融進濤聲,“如果有一天,我做的生意……讓很多人冇法過年,你會恨我嗎?”

海棠仰起臉,月光正落在她瞳仁裡,映出兩簇小小的、跳躍的火苗。她冇回答,隻是將他冰涼的手貼在自己溫熱的頰邊,然後慢慢覆上自己的手背,用全部力氣按住。

院外,歸海正幫著收拾殘席,竹筐裡堆滿空酒瓶。一隻螞蟻沿著酒漬蜿蜒爬行,最終停在陳漁方才丟棄的海蠣煎殘渣旁,觸角急促顫動——它正搬運的,是彆人盛宴後遺落的碎屑,也是它整個族群明日賴以生存的糧倉。

陳漁凝視著那隻螞蟻,喉結緩緩滾動。遠處海平線,最後一道夕照正沉入墨藍波濤,而新月已悄然浮升,在粼粼水麵上鋪開一條銀亮的、通往未知的窄路。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