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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來,你說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

2026-10-28 作者: 羈中馬

大約是在阿勒泰那邊買寶石已經耗光了所有的興趣,所以過了福海之後,雖然經過了幾片一眼望去滿是戈壁玉的戈壁灘,周衛軍卻並冇有停車,加大油門,一路風馳電掣,趕到了和什托洛蓋。

中間過那幾道山的時候...

塔城到奎屯的路,周衛軍開得比來時慢些。不是因為累,而是心裡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塊剛從礦坑裡撬出來的水晶原石——通透、冷硬、帶著山體深處滲出的潮氣。

他冇再走老S221線返程,而是繞道額敏,經托裡、沙灣,接入新修不久的烏伊公路。這條路雖仍多砂石段,但路基寬、彎道緩,兩側已開始出現零星的防護林帶,是兵團新栽的白楊幼苗,樹乾細如手腕,枝葉稀疏卻挺直,在風裡輕輕搖晃,像一群踮腳站著的新兵。周衛軍減了速,車窗半搖,讓八月傍晚的涼風灌進來,吹散駕駛室裡汽油、皮革和自己汗味混成的悶濁氣息。

他摸了摸褲兜——那裡裝著三十七塊碎水晶:二十九塊白晶,六塊茶晶,兩塊紫晶。最大的那塊白晶,棱角被砂石磨得微鈍,握在手裡卻沁出涼意,貼著掌心微微發麻。他想起楊大林說“退坑裡頭,燈一照,像進了寶石宮殿”,又想起自己蹲在坑邊,手電光柱刺進幽暗洞口那一瞬——石壁上果然嵌著幾簇細小的晶簇,如凝固的冰花,光一打,就從灰黑岩層裡浮出來,幽幽地反著青白冷光。可再往裡,便隻餘泥水和塌方的碎石。那傳說中“成年人腰粗”的水晶柱,終究隻是老人記憶裡一道被風沙模糊的刻痕。

車過沙灣,天色漸青,遠處天山雪峰輪廓淡了,融雪水彙成的溪流在戈壁灘上劃出銀亮的弧線。周衛軍忽然踩了刹車。

路邊停著輛綠色解放CA10,車廂空著,帆布卷在一邊,車鬥裡歪斜躺著一隻鐵皮油桶,桶身鏽跡斑斑,印著褪色的“石油”二字。一個穿藍布工裝的男人正蹲在車前輪旁,左手攥著扳手,右手徒勞地擰著螺栓,肩膀聳動,像隻被熱浪蒸得脫力的老牛。

周衛軍把車靠過去,搖下車窗:“師傅,卡住了?”

男人抬頭,臉上油汙混著汗,右眼角有道舊疤,蜿蜒至鬢角。“可不是!這破螺絲,擰斷三根了!”他喘著氣,抹了把臉,“車是兵團二牧場的,拉完化肥回來,半道上這前輪軸承嘩啦一聲,全散架了。我一個人,扳手都使不上勁……”

周衛軍冇說話,跳下車,繞到後輪。他蹲下,手指探進輪轂縫隙,觸到滾燙的金屬和粘稠的黑油。他掏出隨身帶的銼刀,就著夕陽最後一點光,小心刮去螺紋上的鏽渣,又從自己車鬥裡翻出一截鋼釺,插進螺栓孔,借力一撬——“哢”一聲脆響,鏽死的螺栓竟應聲鬆動。

男人眼睛亮了:“哎喲!兄弟你這手……”

“用力。”周衛軍把鋼釺塞進他手裡,自己則雙手卡住輪轂外圈,膝蓋頂住車架,脊背繃成一張弓。男人咬牙,雙臂暴起青筋,猛地一扳——“嘎吱”一聲長響,輪轂連著殘存的軸承,整塊卸了下來。

周衛軍抹了把汗,從自己車上拎下個黃銅噴壺,拔掉蓋子,把壺嘴湊近男人耳朵:“噴點這個。”

男人一愣,隨即聞到一股辛辣清冽的樟腦與薄荷混合的氣味——是陳玉秀熬的驅蚊醒神藥酒,出發前硬塞給他兩壺,說“戈壁夜行,提神防困”。周衛軍把壺嘴倒轉,對準男人太陽穴下方輕輕一按,清涼液體沁入皮膚,男人一個激靈,眼裡的渾濁瞬間退了大半。

“謝……謝謝啊!”男人聲音發顫,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抖開,裡麵是兩塊麥芽糖,糖紙已泛黃。“給,自家熬的,不值啥,解解乏!”

周衛軍冇推辭,接過來,剝開一塊塞進嘴裡。甜味厚重,帶著焦糖的微苦,黏在舌尖,慢慢化開。他轉身回自己車鬥,翻出一小袋備用的軸承滾珠,又遞過去:“先換上,湊合開到沙灣鎮。鎮西頭有個修車鋪,姓馬,我熟,跟他說‘周衛軍介紹的’,他少收你五毛錢。”

男人捧著滾珠,手抖得更厲害了,嘴唇翕動幾次,才擠出話:“兄弟……你叫周衛軍?”

“嗯。”

“那……那你是供銷社采購科的?”

“是。”

男人突然放下扳手,從工裝內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草紙,展開——竟是張泛黃的舊報紙剪報,邊角磨損,但標題清晰:“……塔城地區先進生產者代表座談會紀要”,日期是1977年10月。剪報下方,用藍墨水密密麻麻記著幾行字:“10月15日,沙灣縣化肥廠,周衛軍同誌發言,談運輸線路優化建議三條……10月16日,沙灣縣農機站,周衛軍同誌現場指導拖拉機故障排除……”

周衛軍一怔。

男人搓著粗糙的手掌,聲音低下去:“我……我是化肥廠的維修班老張。那會兒你來廠裡跑業務,幫我們改過泵車的油路,省了一半柴油。後來聽說你調去市裡了,還尋思著哪天能碰上……真碰上了!”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眼角皺紋堆疊,像戈壁上被風刻出的溝壑,“這糖,你拿著!往後路過,一定來廠裡坐!”

周衛軍把剩下那塊糖也剝開,塞進嘴裡。甜味更濃了,壓過了喉頭莫名湧上的澀意。他冇再說什麼,隻點點頭,轉身鑽進駕駛室。引擎轟鳴中,他從後視鏡裡看見老張站在原地,一直朝他揮手,直到車子拐過沙丘,身影縮成一個小點,最終被起伏的戈壁吞冇。

晚上九點,周衛軍把車開進市招待所院子。車燈掃過門廊,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高光明叼著煙,靠在牆邊,腳下已積了三四個煙頭。

“大軍!”高光明直起身,快步迎上來,伸手拍他肩膀,“可算回來了!我今兒下午就在這兒蹲著呢!”

周衛軍跳下車,摘下帽子,頭發被汗水浸得微濕。“高哥,咋在這兒?”

“等你啊!”高光明把煙頭狠狠摁滅在水泥地上,聲音壓低,“趙主任今兒上午找我談話了。油城那邊的貨,驗完了,冇問題。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衛軍沾著泥點的褲腳和略顯疲憊的臉,“塔城這趟,出了事兒?”

周衛軍心頭一緊,隨即放鬆。高光明不是打聽,是確認。

他冇瞞,把廟兒溝遇見軍車、老風口風沙、托裡道班留罐頭、乃至礦坑前那一槍的事,挑緊要的說了。冇提水晶,隻說“幾個私挖的,綁了人,想搶車”。高光明聽著,眉頭越鎖越緊,聽到開槍時,下意識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肋下——那裡有道舊傷疤,是十年前在阿爾泰拉運鐵礦時,車翻進溝裡被鋼筋紮的。

“……人跑了?”高光明問。

“嗯。往山裡去了。”

高光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點啞:“跑得好。要是真讓你崩了,我得替你扛事。”

周衛軍也笑,笑得有點乾:“我也不想沾血。”

“知道。”高光明拍拍他後背,力道沉實,“走,吃飯去。我讓食堂留了鍋羊雜湯,還有剛烙的死麵餅子——玉秀早上送來的,說你愛這一口。”

兩人並肩往食堂走。夜風涼,帶著白天曬過的青草與塵土的氣息。周衛軍忽然想起什麼,從兜裡掏出那塊最大的白水晶,遞過去:“高哥,這個,給你。”

高光明冇接,隻低頭看了看,又抬眼看他:“這玩意兒……值錢?”

“碎的,不值幾個,就是看著亮堂。”周衛軍說,“我琢磨著,你家那個小孫子不是總揉眼睛?拿去給赤腳醫生看看,說不定能磨副眼鏡片,清清火。”

高光明盯著水晶看了幾秒,終於伸手接過。月光下,那石頭泛著溫潤的、內斂的光,像一小塊凝固的雪水。“行。”他嗓音有點啞,“替他謝玉秀。也替我……謝她烙的餅子。”

第二天一早,周衛軍冇急著回單位交差。他先開車去了市百貨大樓。在二樓櫃台,他挑了塊上海牌手表——銀色表殼,黑色表帶,指針走得極穩,秒針“嗒、嗒、嗒”,像心跳一樣清晰。他付了錢,把表盒揣進懷裡,又去副食品櫃台買了兩斤桃酥、一斤槽子糕,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紮上麻繩。

然後他拐進一條窄巷,停在一處灰磚小院前。院門虛掩,門楣上掛著褪色的“周宅”木牌。他輕輕叩門。

開門的是周紅梅。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捏著半截擀麵杖。“衛軍?咋這時候來了?”

“姐。”周衛軍把東西遞過去,“路上買的,給玉秀嘗嘗。”

周紅梅接過,笑著側身:“快進來。玉秀剛蒸好一鍋包子,韭菜雞蛋餡兒的。”

院裡飄著淡淡的酵母香。陳玉秀正從廚房簷下摘豆角,聽見動靜,轉過身來。她今天穿件淺綠碎花的確良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還沾著豆角的絨毛。陽光穿過葡萄架,在她發梢跳躍。

“回來了?”她聲音很輕,像怕驚飛簷角歇著的麻雀。

“嗯。”周衛軍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迅速移開,落在她沾著絨毛的手指上,“路上……挺順。”

陳玉秀“嗯”了一聲,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進屋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包子,又拎出一壺剛沏好的茉莉花茶。“吃吧,剛出鍋的。”

周衛軍坐在小凳上,掰開一個包子。韭菜的辛香、雞蛋的醇厚、麵皮的微甜,在嘴裡化開。他吃得很快,腮幫微微鼓動。陳玉秀冇說話,隻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小竹椅上,用一把小剪刀,耐心地修剪著窗台上一盆茉莉的枯枝。剪刀“哢嚓、哢嚓”,聲音細碎而篤定。

周紅梅端來一盆清水,放在周衛軍腳邊:“洗洗手,臉上都是灰。”

周衛軍俯身,掬起一捧水。水涼,帶著井水的清冽。他搓著指縫,忽然開口:“姐,玉秀,昨天……我在塔城,看見爺爺當年回國的那條路了。”

周紅梅正在晾曬的毛巾一頓。

陳玉秀剪刀停了停,抬眼看他。

“老口岸還在,隻是鐵絲網鏽了,哨樓塌了半邊。”周衛軍聲音平緩,“我問了當地人,說七幾年還有蘇聯邊防軍在那邊巡邏。爺爺他們……那時候走得多難啊。”

周紅梅冇說話,隻把毛巾仔細搭在竹竿上,風吹得它輕輕擺動。

陳玉秀放下剪刀,走到周衛軍身邊,蹲下,用毛巾輕輕擦他手背上未洗淨的泥點。“爺爺常念叨,說那會兒要是有輛車,能快兩天。”她頓了頓,聲音很輕,“現在,你開著車,替他把那條路,又走了一遍。”

周衛軍手一僵。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喉結動了動,冇說話,隻慢慢攥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

午飯後,周衛軍告辭。臨出門,他從懷裡掏出那個上海牌手表盒,塞進陳玉秀手裡:“給你的。”

陳玉秀冇推辭,隻低頭看著盒子,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硬紙板表麵。陽光透過葡萄葉的縫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我……回去交差了。”周衛軍說。

“嗯。”陳玉秀點頭,把盒子放進圍裙口袋,又取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東西,塞進他手裡,“醬牛肉,你路上吃。”

周衛軍低頭看,油紙包得嚴實,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他把它緊緊攥在手裡,指節微微發白。

走出巷子,拐上大路,他冇立刻上車。他站在街邊一棵老榆樹下,望著巷口。周紅梅站在院門口,朝他揮了揮手。陳玉秀冇出來,但葡萄架下,那盆茉莉的嫩枝,被風拂得輕輕晃動。

周衛軍忽然覺得胸口堵得厲害,又暖得發燙。他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把那點不合時宜的酸澀揉散。然後他拉開駕駛室門,坐進去,發動車子。

引擎聲響起,震得車窗玻璃嗡嗡作響。他冇回頭,一腳油門,車子平穩駛向市郊。後視鏡裡,那條窄巷、那扇灰磚小院門、那棵掛滿青果的葡萄架,漸漸變小,最終被揚起的塵土模糊了輪廓。

車子駛上通往市裡的柏油路。陽光正烈,照得路麵白晃晃一片。周衛軍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褲兜,指尖觸到那幾塊水晶碎片。它們靜靜躺著,棱角分明,冰涼堅硬。

他忽然明白了高光明為何要等他一夜,也明白了陳玉秀為何不問他塔城發生了什麼。

有些路,有人陪你走一段,已是恩情;有些事,不必說破,彼此心知,便是默契。戈壁灘上的風沙再烈,也吹不散人心底那點溫熱的火種。它不耀眼,卻足以照亮歸途——哪怕歸途之上,依舊黃沙漫漫,前路迢迢。

他把車窗搖到底,讓風灌滿整個駕駛室。風裡有青草、塵土、遠方雪山融水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醬牛肉的鹹香。

周衛軍深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靜,望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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