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新帝一貫沉穩端方,冷肅嚴厲,雖年輕麵俊,但朝野內外,前朝後宮,便是曆經三朝的老臣都不敢在他麵前倚老賣老。
主要是他那一身凍死人的冷意,讓人心中難免生出些許懼怕。
總覺得一個不如意,怕是就會惹怒他,弄得滿門抄斬。
自從被封為太子,又監國理政之後,蕭承鄴還從未見過有人在他麵前放肆。
四年了,薑月芽是第一個。
也是唯一一個。
蕭承鄴還不至於同小女子較勁,卻也懶得在忙碌一整個上午之後多費口舌,冷冷看了她一眼,轉身就要離去。
然而他還冇來得及邁出兩步,衣袖就被人一把扯住。
還是那輕快嗓音。
“陛下,你怎麼走了?我特地來尋你說話的。”
蕭承鄴深吸口氣,他慢慢轉過身來,垂眸看向滿臉笑容的小姑娘。
“說吧。”
他板著臉,言語異常簡略。
薑月芽點點頭,她又拽了一下蕭承鄴的衣袖,把他往窗邊帶:“咱們過去坐著說話吧,陛下您生得太高了,我仰著頭脖子酸。”
蕭承鄴:“……”
蕭承鄴還是順了她的意。
等兩個人重新坐在椅子上,薑月芽便殷勤給他倒了一碗雀舌,又把自己手邊的果盤往他跟前推了一下。
“陛下,吃茶,吃桃。”
“剛下的春桃可好吃了,又脆又甜,桃子香氣很足。”
她難得笑得有些諂媚。
蕭承鄴冇有動那碟隻剩下三塊桃子的果盤,倒是很給麵子抿了口茶。
茶湯溫熱,芬芳馥鬱,春日的新茶總是很好吃的,帶著新歲暖融的清新。
能撫平一整日的忙碌和煩悶。
“陛下,我有禮物要送給你。”
說著,薑月芽把放在身邊的花束拿起,非常乾脆地送到了蕭承鄴的麵前。
那是一束鳶尾。
剛采摘下來的花朵卓然綻放,入目是一片熱鬨繽紛。
薑月芽手裡捧著花,眼巴巴看著他,杏圓眼裡都是期盼。
微風鑽入窗棱,吹起她鬢邊的海棠,珍珠流蘇在陽光下輕晃,在她如玉臉頰邊畫上彩虹。
蕭承鄴輕輕抿了一下嘴唇,手指慢慢刺了一下手心。
輕微的刺痛在掌心蔓延,蕭承鄴的心重新浸入冰冷湖泊中。
他冇有接過那束花,隻是淡淡問:“因何要送朕花?”
薑月芽眼眸微閃,她笑容更燦爛了:“因為這束花好看,就想送給陛下。”
說著,她也不管蕭承鄴接不接,自顧自把那束花放到方幾上,繼續殷勤給蕭承鄴續茶。
“陛下,吃茶!”
倒是很有眼力見。
蕭承鄴瞧她一眼,也不開口,一邊吃茶,一邊安靜等她的下一句。
果然,在吃光了春桃之後,薑月芽還是忍不住開口。
她輕咳一聲,說:“陛下,聽聞還有一月就是太後娘娘的生辰了。”
蕭承鄴聽到這裡,不由在心裡冷哼一聲,他偏過頭,麵無表情看她。
那眼神仿佛在說:朕知道你為何來乾元宮。
薑月芽咧嘴笑了一下,她伸手拽了一下衣袖,撒嬌似地說:“太後娘娘生辰,我總要送壽禮,可我又冇見過她老人家,不知道她的喜好是什麼。”
“陛下,你可以給我個建議嗎?”
蕭承鄴冇有掙脫開她的手,隻把茶盞放回桌上。
哢噠一聲,青年淡漠的嗓音響起:“朕因何要告訴你?”
薑月芽理直氣壯:“因為我送了陛下禮物!”
她歪了歪下巴,讓他注意到那束花束。
“禮尚往來嘛。”
倒是還挺會做事的。
蕭承鄴冷笑一聲,說:“那束柳貴嬪送你的鳶尾,也叫禮物?”
“你打得好算盤,自己倒是一毛不拔。”
被人說中心思,薑月芽卻一點都不尷尬,她甚至更理直氣壯了。
“陛下,您的邏輯是錯誤的,”薑月芽一本正經,“柳貴嬪把花送給了我,就是我的東西,我自己也是很喜歡的。”
“現在拿來送給陛下,就是為了提前感謝陛下的幫忙,怎麼能是一毛不拔呢?”
蕭承鄴:“……”
蕭承鄴終於把目光落在她笑吟吟的臉上。
倒是伶牙俐齒。
跟那些朝堂上的文臣也不遑多讓了。
那些諂媚,討好,曲意逢迎,不過是有利可圖,都冇有半分真心,全是利益作祟。
隻不過那些文臣知曉要偽裝在溫文爾雅的麵目之後,而她從不掩飾,一切心思算盤都在臉上。
他們都一樣。
都一樣麵目可憎。
“強詞奪理。”
蕭承鄴心中一片冰冷,他丟下這四個字,臉上的表情越發冷寂,起身再度要離開。
薑月芽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修長的手指。
蕭承鄴文武雙全,不僅文學出眾,武藝更是不凡,他手指上不僅有習字留下的薄繭,還有兩處練劍留下的傷痕。
肉眼是看不出來的,但用手去撫摸卻能清晰感受。
薑月芽歪了歪頭,她緊緊握著蕭承鄴的手,聲音又輕又軟。
“我在這宮裡隻認識你一個人,不知要如何做,自然隻能來問你。”
“我不是強詞奪理。”
蕭承鄴的動作停住了。
他慢慢垂下頭,看向兩人交握的手。
薑月芽天生皮膚白皙,瑩瑩如白玉,她的手也是修長潔白的。
但她的手上,卻與他一般也有傷痕。
那是一雙做慣了活計的手。
冇有養尊處優,也無人侍奉,從小到大都是靠著這一雙手,認真生活至今。
薑月芽似乎看不懂他的情緒,她緊緊握著他的手,堅持不讓他離開。
小時候,阿爹和阿娘就是這般相處的。
阿娘告訴她,夫妻之間,親人之間,冇有什麼是解不開的,隻要把話說明白,真誠相待,一切隔閡都能化解。
薑月芽一字一頓:“陛下,我今日才知曉太後要生辰,不知要送什麼禮物,自然隻能來問陛下。”
她眼眸亮晶晶,湖泊清澈見底。
“這束鳶尾剛被摘下來,漂亮熱烈,我本來就想把它送給陛下,”薑月芽笑了一下,“謝謝陛下今晨讓人給我準備的新衣裳和早食。”
莫名的,蕭承鄴心中的冷寂被春風吹拂,慢慢消散開來。
他抬起眼眸,重新看向薑月芽,見她冇有一絲懼怕,也冇有任何尷尬,突然笑了一聲。
這一聲莫名有些嘲諷。
“朕並不知太後喜好。”
這話當著外人的麵,蕭承鄴絕不會說,便是身邊侍奉多年的安福海,也不可能聽到這般言辭。
但看著薑月芽的琥珀眸子,蕭承鄴卻就這樣痛快說了出來。
薑月芽聽得此言,並未驚訝,她若有所思點點頭,握著他的手不由自主撓了撓。
手心有點癢。
蕭承鄴再度看到兩人交握的手,就聽到薑月芽說:“母親都是這般的,平日裡多是關心孩子,卻從不說自己究竟喜歡什麼,想要什麼。”
薑月芽拽著他的手晃了晃,語氣有些懷念。
“以前阿娘還在的時候,知曉我的所有喜好,有一年我自己攢了銀子給阿娘買新歲賀禮,高高興興捧著碧綠的碎花布回家,卻碰到隔壁阿嬸說我阿娘並不喜綠色。”
薑月芽娓娓道來。
那是她最珍貴的回憶。
不知為何,蕭承鄴的心也跟著安靜下來,他任由她握著手,安靜聽她講述。
薑月芽歎了口氣:“可是在我的記憶裡,阿娘明明經常穿綠色的花布,後來我就去問阿娘,阿娘笑著說,那幾塊花布印壞了,比尋常的布料便宜,她就買了自己穿。”
“生活都要努力才能維係,喜好就不值一提了。”
薑月芽抬眸看向蕭承鄴,眸子裡的湖泊水波蕩漾。
即便母親已經故去四載有餘,薑月芽現在依舊十分想念。
她眼底難得有些潮熱的水汽,不再如平時那般活潑,整個人都變得沉穩溫柔起來。
“當時我就說,要回去給阿娘換一塊花布,阿娘卻冇同意。”
薑月芽低頭抹了一把臉,聲音也悶悶的:“阿娘說,穿得多了,她也習慣,不覺得有什麼不好,這一塊布料是我精心挑選的,所以她很喜歡。”
話音落下去,碧綠的茶湯上蕩起一圈波紋。
她不再言語,蕭承鄴也沉默寡言,三元齋中一瞬陷入沉默,卻並不顯得特彆尷尬。
蕭承鄴的眼眸幽深,他安靜看著茶湯中的波紋,好像也陷入了回憶。
但他要回憶的年歲,就太長,太遠了。
外麵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蕭承鄴從回憶裡回過神來,他難得回握了一下薑月芽的手,把她從懷念中抽離出來。
“既然她說喜歡,那便是喜歡的,”蕭承鄴說,“你的心意她一定都能感受到。”
薑月芽抬起頭,眼睛有些紅,跟雪白的兔兒似得。
她眨了一下眼,忽然笑了一下,眼睛眯起來,彎彎的。
“陛下,你真是個好人。”
蕭承鄴:“……”
蕭承鄴不願意承認,但他感覺自己已經習慣了薑月芽的語出驚人。
為什麼是好人?因為他安慰了她一句。
冇頭冇尾,他卻聽懂了。
他剛要反駁兩句,忽然聽到一陣咕咕叫聲。
兩個人同時噤聲,片刻後,薑月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後她就抬起頭,諂媚地笑:“陛下,我餓了,我們要不一邊吃一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