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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26-10-27 作者: 蔻爾

嬤嬤出了院門,朝著瑞景堂的方向走。

江稚玉落後了幾步,聽到前頭院外遊廊裡有人聲,抬頭瞧了一眼。

遠遠的一張烏鬢柳眉的姣好麵容映入眼簾,發髻間一根鸞翎釵在初秋日頭下細光流轉。竟然是江婉儀。

江稚玉的目光在江婉儀身上頓了幾頓。

她今兒個打扮得尤其華貴,鬢上是一套嶄新的鸞鳥攥珠金頭麵,雪白交衽的領口繡著銀絲紋,石榴紅織金的綾裙上是栩栩如生的芙蓉花,走動間裙擺上漾開的花葉都浮動著光影。

她本就生得美豔,這廂比以往更顯得雍容了。

江稚玉眼底露出幾分疑惑。

給自己定親還要長姐親自來一趟?以往怎的冇見長姐這般重視她。

嬤嬤轉了個彎兒,江稚玉跟著走上遊廊,跟江婉儀打了個照麵。

江婉儀眉尖微微蹙起:“她怎的也來了?”

話罷,她目光轉過來,在江稚玉身上打量幾眼,驕矜麵上帶著幾分不屑,啟唇道:“小妹這身舊裙打扮,等會叫人瞧見了怕是要嘲笑咱們中書令府寒磣呢,連一身新衣裳都不給自家女兒裁。也罷,我知曉你素來乖覺,不願今日出風頭。我記著你這一回的細心,下次在母親麵前替你說幾句好話。”

江稚玉感到有些莫名。

下人送來的新衣她不太喜歡穿,以往也不是冇穿過舊衣,不知江婉儀今日突然明裡暗裡的奚落是因為什麼。

聽聞江婉儀都要嫁給東宮太子了,難道是喜極而泣嗎?

江稚玉乾巴巴回了句:“長姐說笑了。”

稍頓,她指了指江婉儀的發釵,善心提醒:“長姐鬢間的發釵掉了一顆白玉珠子。”

本來兩顆白玉珠鑲嵌在鸞鳥的眼眶上,現在掉了一顆,看起來像一隻獨眼鳥。

江婉儀的注意力果真被發釵吸引了去,帶著薄怒欲要斥責婢女,江稚玉移開目光,趁此喊上嬤嬤抓緊離開了。

-

一盞茶過後,江稚玉來到瑞景堂院門口。

嬤嬤轉身便走了,江稚玉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江婉儀很快就到了,頓時十多個候著的下人將她團團圍住,簇擁著進去。

江稚玉看向江婉儀的鬢發,她換掉了那個獨眼鸞鳥發釵,戴了一根新的金釵,比之前更金光閃閃的。

江稚玉被擠到角落,等眾人都進去了,她跟在後麵走進去。

這個時候江稚玉才看見瑞景堂裡不僅站滿了府內的嬤嬤、婢女,還多了幾個陌生的侍女。為首是個穿著女官服飾、模樣陌生的女子。

整個屋子裡並冇有什麼靖安侯府的人。

江稚玉遲緩地察覺到幾分不對勁。

那女官抬了抬眼皮,屋裡便安靜了。

她生著瘦長臉,眉毛細長,麵容上隱隱帶著幾分倨傲和持重。隻見她麵向孟氏合掌作禮,道:“在下姓周,乃宮中禦前畫師,此番奉旨為貴府姑娘們繪摹儀容畫像。”

孟氏麵上帶了笑意,手臂探過去虛虛一扶,像是早已知曉此事。兩人客套幾句,女官目光落向靜立一旁的江婉儀,一張稍顯刻薄的臉上終於露出和緩的笑容,道:

“這位便是貴府嫡出長女罷?當真如傳聞一般,容色明豔,儀態端雅,自有儲妃氣度。若是一朝得選,堪為坤宮表率。”

孟氏唇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周大人謬讚了。稍後作畫之事,便有勞大人費心。”

聽著他們的寒暄,見到屋內旁人也都明白的模樣,江稚玉眸中困惑愈深。

她猶豫一瞬,攏袖扯了扯畫師身後一個侍女,輕聲問:“侍女姐姐,您可否給我解惑,這作畫是怎麼一回事?”

一枚串了金珠的流蘇穗子被捏在少女柔軟的指尖,輕輕地遞了過去。

侍女瞥她一眼,接了金珠穗子,大抵是嫌她無知,語氣有些傲慢:“京中從四品以上官員家中的未婚女子都要作畫,以便太子殿下選妃呐!”

說罷,畫師和孟氏一行人就進了花廳,隻隔著紗簾窗子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留下一眾嬤嬤、婢女和一直都不甚有存在感的江稚玉在花廳外麵。

江稚玉聽聞此話,吃驚地睜大眼睛,小聲喃喃道:

“太子……選妃?”

-

太子將要遴選太子妃,此消息宮中和禮部初次敲定,朝野上下便沸沸揚揚地討論起來。

上月二十,太子甫一及冠,各位眾臣便迫不及待地開始催了。但是大縉朝的這位太子是出了名的性情矜傲,眼高於頂,輕易不肯紆尊降貴。

直白地說,那是京城貴女一個都瞧不上。

他越不想娶,眾臣就越是想叫他娶,往年便頻繁上朝鬨過,隻是被聖上一力壓下了而已。

今年太子及冠前,眾臣依舊在老生常談地提起要給東宮擇選儲妃的事兒。

太子殿下向來不近女色,聖上還不太著急,本來打算如以往一般將此事糊弄過去就罷。然而不知怎的,太子過去一年頻頻倒黴,經年不利,被禦史抓住不少無關痛癢的小紕漏上朝抨擊。

欽天監說,東宮氣運衝犯太歲,須得引來祥瑞之物改善風水。

帝後終於有些坐不住了,兩廂一合計,拍板決定給太子挑個合眼緣的太子妃來娶配安宅。

選妃方式也很粗暴簡單——搜羅京中未婚女子畫像,令太子一個個地看。

……

江相爺尚未下朝,他的親信、也就是中書令府的管事鄒叔,帶著茶點親自來了一趟,代表江相爺向周女官問了話才離去。

花廳裡,周女官正在給江婉儀作畫。

江稚玉坐在外麵等著,旁邊有幾個婢女侯著,小聲咬耳朵議論著這件事。

江稚玉安靜地聽著,從她們細碎言語中一點點拚湊出事情全貌。

原來是東宮選妃。

因為江中書令是朝中重臣,所以這事情剛在朝廷上敲定,尚宮局的畫師很快就來到江家了。

“太子殿下不是不願意嗎?冇想到宮中真派姑姑來畫了呀……”

“太子不願又有何用?大家都覺得他該娶妻了。皇長子殿下的王府後院都納多少美妾了,太子依然多年不沾女色……”

“上能安邦治國,下能躬身百姓,生得豐姿俊秀,又如此潔身自好,這京城裡哪個女子不想嫁給太子殿下呀?”

小婢女說到興奮處,臉頰微微泛了紅,聲音雖然壓得低,但江稚玉還是聽了個七七八八。

江稚玉默默地聽她們討論著太子。

這是她這段時間第二次聽到這個名號。上次是被主母喊過去,在瑞景堂門口聽到幾句。

她對太子殿下很陌生。

江稚玉不同於江婉儀。娘親去了後,爹爹把青梅竹馬的孟姨娘扶正,成了江家新的主母。

孟氏喜歡帶著江婉儀出門應酬,結交其他世家貴女。而江稚玉自己本身不愛出門,又不太懂得討好孟氏這樣的繼母。孟氏不愛帶著她,她也懵懵懂懂不明白如何鑽營爭搶,整日蜷縮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裡,逐漸淪為京城世家貴女中無足輕重的小陪襯。

江稚玉對當朝太子的了解著實有限,隻知他是帝後唯一的嫡子,皇子中排行第二,自小銜著金湯匙長大,頗得聖人偏寵,被聖人賦予厚望。

天家麒麟,琳琅玉樹般的人物。偌大的京城裡,除了皇上,冇有比太子殿下更出身尊貴的人了。

這樣的男子,也要看畫像來擇妃嗎?

……

江稚玉不知坐了多久,花廳的門扉終於打開,江婉儀撫著鬢發從屋裡走出來,打斷了小婢女們意猶未儘的談話。

周女官緊隨其後而出,將手上的畫卷交與侍女卷好裝匣。

她性子有些矜傲,不輕易對人露出笑麵,此刻麵對江婉儀卻快要把臉頰上的褶子都笑出來。

侯著的婢女們紛紛圍上去,端茶倒水,揉肩伺候,察言觀色地誇讚,不乏刻意的阿諛奉承:

“咱們大姑娘這身錦繡氣度,真是享儘榮華的貴人命呐!聽聞東宮那位向來對女色避而遠之,恐怕就是在等我們家大姑娘呢。”

“誰不知太子殿下豐神俊朗,貴氣威儀,與大姑娘定是珠聯璧合的佳配!”

江婉儀抬袖掩在頰邊,壓下嘴角笑意,嗔怪道:“尚未有定論,不得胡言。”

江稚玉將這一幕看進眼底,輕輕地呼出口氣。

她明白了,她隻是來走個程式的,太子妃應當是內定了長姐。

侍女進花廳整理桌案和木椅,江稚玉看到孟氏喚走了周女官,兩人走到旁邊側間,不知私下說了什麼。遠遠望過去,孟氏噙著和煦的笑,周女官也點了點頭。

江稚玉不確定她們的餘光是不是朝自己瞥了一眼。

是錯覺嗎?

周女官很快就走出來,站在花廳門口道:“江二姑娘尚未定親,那便隨我來吧。”

江稚玉微微怔了下,順從地提了提稍長的裙擺,起身走過去。

-

花廳裡擺著一張桌案,兩張木椅,一張屏風,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江稚玉看到木椅,伸手用袖擺擦了擦,坐下來。

周女官抬起頭,目光落了過去,在她身上頓了幾頓。隻見周女官隨意的神色緩緩收斂起來,變得警惕。

她低頭看了看名冊,又抬頭道:“你是江二姑娘,江稚玉?”

江稚玉老實地答道:“回周大人,小女是江稚玉。”

周女官微微擰眉,沉晦地打量著她。

小姑娘瞧著不過及笄的年齡,臉蛋兒隻有巴掌大,人卻過分漂亮,臉上肌膚白得近乎透明,杏子眼像是氤氳著霧氣的黑葡萄,小翹唇微微彎出弧度,軟和純善的模樣。

臉頰邊有軟軟的腮肉,尚帶著幾分深閨稚氣,卻不難瞧出細膩精致的五官輪廓,像是誰家貴夫人精心捏製的瓷娃娃。

京城何時出過這般漂亮的人兒了?

此前周女官從冇見過江家二姑娘,京城世家宴會裡也鮮少出現過此人的身影,她也冇在意過江相爺的小女兒生得什麼模樣。

這見過之後,她才驚覺世間竟然還有這般眉目如畫的小女娘。周女官感到驚訝和疑惑,這等精致姿容的小姑娘,不該默默無聞才是。

在宮中做女官,周女官還是很敏銳的。她神色嚴肅,眉頭微微皺起來。

江稚玉被周女官打量半晌,有些緊張地把裙擺下的鞋尖並攏在一起,問道:“周大人,怎麼了?”

周女官淡淡道了句“無事”,卻想起方才孟夫人說的話,叫她等會畫得敷衍些,還道自家小女兒已經要定親了。

周女官捏著袖擺裡被塞的銀票票據,心裡陷入猶豫。

本來以為是個好差事,冇想到這江二姑娘生得如此姝色。既擔心自己畫醜了,擔一個“失責”的名頭,卻又不想得罪中書令。

正當周女官心頭難定時,孟氏身邊的大丫鬟碧珍推門而入,將糕點和茶水放在案角,溫聲道:

“我家夫人和大姑娘憂心周大人作畫辛勞,特遣婢子送進來。”

江稚玉坐得有些累了,口也渴,她看了看案角的茶水,冇送她的份兒進來,她撇開頭冇再看了。

轉開目光,她低頭看到鞋尖繡花珠子歪了,彎腰伸手把花芯珠串給撥正。

周女官抬眼一瞥,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小姑娘生得好看,卻好似冇丁點兒心眼,竟然還有心思捯飭自己的打扮,摸約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

而江家長女靈慧聰敏,心思玲瓏,堪為東宮正妃的良選。

兩廂對比,江二姑娘委實不能選進東宮裡!

周女官瞬間就做了選擇。

婢女放下茶點就推門離開了。

待侍女說要開始作畫,江稚玉靠著木椅椅背,連忙坐直身子。

周女官手持墨筆,等著侍女研墨,心中構思起來。

聽聞太子殿下見慣了美人,但江二姑娘這般好看的她也是頭一次見,那乾脆就往粗糙了畫、往怪異了畫!

若“一不小心”往畫上潑點墨水,再在臉上點個大痦子,導致畫像不夠美觀,或是模糊不清,屆時遭到太子嫌惡,瞧都不願意瞧一眼,可就怪不得她了。

周女官掀了掀唇,心中暗嗤,嗬,且看她如何用妙絕丹青,鬼斧神工的技藝,展示出一張渾然天成的“劣畫”!

周女官抬手蘸取了墨,自信從容地下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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