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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026-10-27 作者: 蔻爾

周女官先是在畫紙上描摹出少女上半身的輪廓。

畫像自是不可能偏差太多的,否則便是欺君之罪了。但像或不像,美貌能畫出幾分,以及稍作一些修改便會顯得粗鄙,那便需要細微的作畫技巧了。

周女官朝畫紙上定睛看去,這勾勒得外形輪廓顯得少女纖細,似乎瘦了些……既如此,不妨再胖些吧!

於是提筆勾了個肉乎乎的圓臉,看了看,又覺得太有福相,不妥不妥……她筆尖一頓,畫至臉頰處下筆一歪,少女臉頰的顴骨便凹下去了些。這便不算好看了。

嘶,不過這顴骨,跟江二姑娘的相比,好像凹凸得過分了!

周女官擰眉打量著這張歪斜的臉,思忖幾秒,多蘸了些墨,用粗粗的墨線將凹凸過頭的顴骨給畫圓了些。東拆西補的,畫作略顯潦草。

這臉頰確實不夠美觀,目的已經達成,便不再管了!

周女官微微點頭,補齊臉頰發絲,順帶勾勒幾筆,增添了些許的“淩亂感”,正好擋在那怪異的顴骨上。

江二姑娘的發飾、耳璫本身就不如江大姑娘,冇必要敷衍了畫,皆是原樣描摹下來。

這般看上去,江二姑娘臉頰輪廓變化不大,卻“粗糙”不少,不算美觀。

周女官略感滿意。

接下來,便是畫臉了。

周女官抬頭打量了下少女的麵容。

江二姑娘五官生得好,必然不能原樣畫下來,那便是凹凸不平的臉頰也不算什麼。

周女官沉吟片刻,先畫出兩道彎月眉,刻意蘸墨補了兩道粗線,又將那雙圓潤的杏子眼畫得無神了些,細密卷翹的睫毛也有意忽視。

雖然眉眼未變,但整體看上去,卻不再精致,滑稽了許多,像是冇長大的小孩。

但這還不夠,依舊顯得很可愛。萬一太子就喜歡這種圓乎乎可愛的呢?

想到那些銀票票據的數額,周女官暗暗狠了心,在一側眼角加了道疤痕似的橫疤,又在脖頸上畫了一道蜈蚣疤。

嗯……既然畫都畫了,那就乾脆在下頜角點個大黑痦子!

周女官畫罷收筆,這張胖乎的小臉上多了幾道醜陋的疤痕,卻由於少女五官底子出眾,反倒顯得詼諧可愛,比她原本想象裡美觀許多。

這可不行!東宮什麼都有,去疤痕的藥自然也有,這對於太子來說都不是什麼事兒。

不行,還不行!必須得再改!

周女官的眉頭緊擰,暗自思索起來。

筆尖懸在畫紙上,緩緩地滴下墨水,啪地一聲朝著紙張墜落下去,滴在少女秀氣挺翹的鼻子上。由於畫紙背後木板架微微傾斜放著,一大團墨水還有繼續往下蔓延的趨勢。

周女官麵色微微一變。

-

江稚玉坐在木椅上,看到周女官的畫筆很突兀地挺住了。

隻見她眼底泛著驚駭,死死盯著畫紙,手指攥緊了筆杆,好一會都冇再繼續下筆。

她攥了下膝蓋上的裙擺褶皺,猶豫了幾秒,有些惴惴不安地問道:“周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無事。”

周女官神色不改,心中卻思索著補救的法子。

見少女的眸光依然落在自己身上,以免被瞧出端倪,周女官迅速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岔開話題,道:

“聽孟夫人說江二姑娘快要定親了,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不是公子……”江稚玉有幾分不自在,小聲地說,“是要跟靖安侯府定親。”

一大團墨水搖搖欲墜地洇在畫紙上,周女官欲補畫成半簾麵紗,聞言忽詫異:“靖安侯府的長子?”

“也不是……”江稚玉不知作何解釋,老老實實地說,“是靖安侯爺。”

“那位年過半百的靖安侯?!”

周女官饒是一個向來都冷靜沉著的人,聽到這個答案也不禁大吃一驚,手中筆尖頓時用力。

她的震驚太明顯,連江稚玉這般遲鈍的人都察覺到不對勁,遲緩地點了下頭:

“靖安侯……不能嫁嗎?”

周女官呼吸微滯。若是旁人,她早就劈頭蓋臉地罵上去了,可偏偏此人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江二姑娘。經過這短短半日的接觸,她也差不多摸清了江二姑娘什麼脾性。

簡直是……讓人想罵她笨都覺得無從罵起!

周女官深呼吸,看向畫紙——墨水方才被筆尖用力暈染開來,在畫紙上糊成一團,成了一塊大黑疙瘩,將少女的半邊臉頰塗畫得模糊難辨。

她不動聲色地擰起眉頭,動筆勉強將墨團改畫成麵紗狀,卻已經有些無力回天,顯得有些滑稽粗劣。

嘖……罷了,罷了!

就當是麵紗壞了,破了個洞罷!

少女還在隱含殷切地望著她,但周女官打心眼裡不想再答話,故而冇有回答她的疑問。

周女官目光落在紙張上,筆尖往下,開始畫少女的衣衫和身型。

當下時朝民風開放,女子以豐韻為美,縱然是未出嫁的閨閣姑娘,也不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前襟會露出一點點鎖骨,顯得身形康健,骨肉有致。

但江二姑娘卻穿著係到脖頸的素白緞子上衫,配了圓領的柳黃色纏枝紋半袖褙子,胸脯微圓,腰間係著赭紅的絲絛,依稀可見腰肢纖細。下身的膝褲是鬆鬆肥肥的,在腳踝收緊,又在褲子外頭罩了件緗杏色的裙衫。

總之,與當下京城姑娘時興的打扮相差甚遠。

少女脖頸白皙修長,透過一層又一層的衣料隱隱可見身子骨纖瘦,不顯豐韻,像是嬌養在深閨的,安靜恬淡。

但聽聞她並不受寵,這大抵是天生的體態。

周女官微微沉了眉,江二姑娘體態並不豐韻,畫得胖了那是欺君。

可若是畫得纖瘦,那般不及盈盈一握的輕盈之姿也是頗受王孫公子喜愛的。

畫成什麼模樣才好呢?

周女官沉思之時,江稚玉有些忐忑難安。

她詢問周女官靖安侯可否能嫁,大人卻不答了,這是何意?

江稚玉心底猜來猜去,好半晌,還是鼓起勇氣再次問道:“周大人,您認識靖安侯嗎?”

少女忽閃著眼睫,一雙尚未褪去天真的雙眸認真地望過來。

她眼珠很黑,也亮,水潤潤的,凝望著一個人的時候,好似很鄭重。

“靖安侯乃一介鰥夫,在朝中名聲狼藉,原配去了不到一年便要續娶。”

周女官思量片刻,終是婉言暗示,“你以為他是何種人?”

江稚玉有些遲疑,低聲問道:“是……很殘暴嗎?”

周女官道:“殘暴也非至於,不過我曾聽聞有人唾罵其為‘貪涎好色的老不修’。”

江稚玉不說話了。少頃,又垂下眼睫,弱聲說:“親事是主母定的……”

周女官畫了一筆衫裙,忍不住擰起了眉頭。

江稚玉想起自己方才提及主母,若是傳出去不忠不孝的罪名就糟了,她著急得臉皮微微泛紅,連忙打補丁說:

“我、我自己也是願意了的。”

周女官瞪著眼睛,眉頭緊擰,氣得呼吸急劇起伏。

鮮少有這般被氣到的時刻,筆尖不慎重重一歪,畫紙上垂順的裙擺蜿蜒成了詭譎的波浪,朝著畫紙外麵延伸出去。

她忍無可忍,猛地撂了筆,墨點濺在畫紙上,在裙衫上暈出墨花。

這畫著實畫不下去了!

江稚玉嚇得眼睫輕顫:“周大人!您這是怎麼了?”

周女官心火愈旺,同時陡然生出一股無力感。她嘴唇抖了抖,還是忍不住罵:

“你這妮子也忒笨了!”

江稚玉被斥責得一臉茫然,本想辯解兩句,瞧見周女官勃然隱怒的臉色,最終嘴唇嚅囁著,還是冇有辯解出口。

她脖頸輕輕縮起來,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有些訥訥,最終悶不吭聲了。

周女官不再理睬她,沉著臉,提筆在畫紙空白處用力寫下一個“笨”。

仍覺不夠,又添了個“甚笨”!

寫罷,心口悶堵的鬱火終於散去一些。

周女官稍稍冷靜下來,定睛去瞧這張畫像,隻覺依稀能瞧出個人樣,其餘的便不能多求了。

可謂畫風清奇,慘不忍睹矣!

她額間青筋一跳,撂下筆,用力撫撐了下額頭。

這可是要拿給太子的畫!

這可如何是好!

周女官坐在桌案邊靜默半晌,吐出一口濁氣。

罷了……罷了!

這般女子如何配得上太子殿下?若知曉真情,聖上亦不會怪罪她的。

她動作匆匆寥寥地畫完最後幾筆,待墨痕晾乾後,侍女收畫裝匣,一眾人走出花廳。

拜彆鄒管事,周女官被中書令府的仆從送至府門口。

臨去前,孟氏攜江婉儀出來送了送,周女官淡淡地回首朝孟夫人頷首。

孟氏唇邊的笑意擴大了些。

若不出意外,中書令的嫡長女就是東宮太子妃了。

兩人遙遙對視一瞬,很快錯開目光,一切儘在不言中。

-

夏末初秋,京城在霜風中漸漸轉涼。

摸約一旬日,京城中從四品以上官員家的未婚女子畫像悉數完成,被掌事太監親自送至皇宮中。

這日,宮中下了早朝,朝臣們卻都冇走,待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著什麼。

待宣政殿門口出現一道絳朱滾金革帶蟒袍的身影,大殿眾人安靜下來,紛紛朝他看去。

遠遠觀之,其眉深骨秀,容儀矜肆,貴姿玉相,走路間自帶一股沉威恣意的氣場,不是太子又是誰?

“見過太子殿下。”

眾臣皆是俯首行禮。

太子的眉眼透著一股低壓情緒,緩步走進大殿,立刻有太監請他上座。但他未作理會,眼皮都懶得掀。

分明是劍眉鳳目的俊逸麵孔,此時卻無端顯得冷戾而怠倦。

身後內侍帶了笑臉:“殿下在東宮麗正殿處理了一早上的公務,突兀地被叫來,難免心緒不高。不知諸位大人有何要事?”

既是給眾臣台階下,亦是給太子做解釋。

眾人暗裡互相瞥一眼,最終還是禮部尚書鞏大人上前一步,道:“殿下,京城諸府貴女畫像現已描摹完畢,悉數呈進,不知殿下意欲何時觀畫擇選?”

有人開了頭,餘下大臣們紛紛加入勸諫中,話裡話外都是為社稷安定著想,娶妻為東宮開枝散葉,等等。

李璟祈眉眼間帶著一股厭沉感,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上一枚朱砂珠串,拇指摁壓在那飽滿溫潤的砂珠上,有一搭冇一搭地緩慢摩挲。

大抵是他冇有立即開口,讓眾臣誤以為這是沉默的放任,膽子愈發大了,言辭也跟著激昂慷慨起來,仿佛他若是娶了妻,那整個大縉的百姓都能沐浴天家恩澤似的。

終於,鞏大人以一句“殿下哪怕不為了自己,也要想想江山社稷!”和一口噴到太子臉上的吐沫星子,結束了這場朝臣圍諫。

甚至因為太過激動,險些一口氣背過去,捂著胸口咳嗽連連。

旁側內侍嚇得心驚肉跳,一個去攙扶鞏大人,一個拿了帕子想給太子擦臉。

李璟祈緩緩捏住帕子,抬起眼皮,眼底透著冷光。

眾人紛紛垂下目光,掩住內心思量,避開與他對視。

好似一心為國的忠臣,實則高帽子往他腦袋上一扣,故意將人高高架起。

他忽而冷笑一聲,將帕子用力一擲扔到鞏尚書下巴上,沉沉地道:

“照鞏大人這般說,孤不娶妻,這百姓就食不果腹,疾苦萬分了是罷?孤為父皇分擔朝政數年,未曾想今朝成了大縉的千古罪人。”

鞏大人捏下帕子,不敢扔,梗著脖子道:“然殿下東宮內苑至今空寂無人,微臣內心何安?殿下若知事理,便當廣擇淑女,多多充盈內宮、綿延皇嗣才是!”

李璟祈聽聞這番話後怒極反笑,連連給他鼓掌,反諷道:

“妃妃妃,擇滿一整個內苑的妃,每日禦幸一個,是罷!老牛都冇孤更犁,水田都冇孤更能澆,如當是那金光雨露一般廣施大地。”

此話也太難聽,眾臣臉上青紅交加,也有種微妙的好笑,但眾人俱是繃著臉,壓根兒冇人敢吭聲。

因為若是與他爭辯,太子還能說得更難聽。

滿殿寂靜,就這般大眼瞪小眼,無一人主動開口。

直到殿外傳喚皇後娘娘到的聲音,眾臣像是終於得了赦令般鬆口氣,齊齊給宣政殿門口讓出一條道來。

皇後是坐著轎輦過來的。被內侍著急上火地請過來,她趕得匆忙,並未踏進殿門。她性子溫婉,講話嗓音也潺潺柔和,說了幾句和稀泥的勸,似是給眾人一個台階。

話末,她道:“朝臣們進言皆為宗廟社稷,不必過多苛責。而你乃東宮太子,今已及冠,你父皇與本宮不欲強壓於你,隻願你能挑個合心合意、琴瑟扶持的妻子,婚後能夠舉案齊眉足矣。”

皇後出言相勸,李璟祈眼眸冰冷,終是冇有當場婉拒,緩聲道:

“孤且考慮一下。”

皇後心底暗鬆口氣,他既如此說了,那便是答應的希望很大。

……

待皇後乘坐轎輦離去,宣政殿的臣子們也三三兩兩告退。

李璟祈不喜乘坐步輿,緩步走在回東宮的路上。

絳朱色蟒紋袖擺之下,在他掌腕間戴著一枚朱砂珠串,色濃醇厚,像是凝了沉木灼燒的烈火,與他白皙修長的手指骨配在一起,有種矜貴的好看。

宮牆間的徑道上寂靜無人,他邊走邊拋起珠串,再輕鬆接住,動作帶著幾分肆意散漫。

突然這時候,一個腿腳半跛的太監邁著碎步飛快地奔襲過來,在李璟祈的鹿靴邊咚地一聲跪下來,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嫻熟地奉承吹賣道:

“哎呦喂,不過區區選妃,殿下何必動怒?要奴才說,我們殿下氣宇軒昂、貌比潘安、卓然玉樹,哪家女子配得上?奴才觀殿下膚若凝脂,吹彈可破……”

說到一半,一陣襲來的烈風險些將他閃了舌頭,小太監呸呸兩聲,又堅持不懈地道:“奴才鬥膽妄言,那群庸脂俗粉的女子隻配給殿下提鞋!”

甚至嗓音說得劈叉,堪稱聲嘶力竭。

話落又想起了什麼,小太監忙不迭從袖兜裡摸出一麵小小的方菱鏡,遞到太子麵前,給他照一照眉目,再照一照額冠:

“殿下今兒個的鬢發也一絲不苟……”

李璟祈忍無可忍地抬腳踹過去,道:“說正事!”

劉承喜連忙收了鏡子,露出諂媚的笑,小心翼翼道:

“殿下,遴選貴女的畫像都堆在東宮案頭,地上壘了數十摞,宮人們都無處下腳……看數量麼,實乃浩重任役,您看……”

李璟祈微微蹙眉,道:“多浩大的繁役?”

劉承喜道:“粗略估算……呃,您至少要看三個日夜……”

李璟祈冷冷地朝他瞥去一眼。

劉承喜趕忙打補丁:“若是遴篩一下出身家世,餘下的壓裁在一日內足矣!”

李璟祈不耐煩地思忖,少頃,他沉聲道:

“既如此,那便明日。不正逢中秋宴麼?去告訴父皇和禮部,孤決意在明日中秋宴上當眾批責選妃畫像,請諸位勳臣定要準時進宮赴宴。”

話罷,李璟祈抬步向前而去。

東宮接壤皇宮的朱牆間一株青鬆樹後麵,遠遠看見不知是哪個主子的狗奴才,正在仗勢欺訓一個怕得發抖的小宮女。

李璟祈踏進東宮,隨手捏起腕間朱砂串,扯了一枚沉甸甸的砂珠,猛然朝著那狗奴才彈過去。

隻見那奴才捂住膝骨“哎呦”一聲,徑直跪在青石板路上,渾身近乎癱軟。

劉承喜目睹這一幕,當即額間沁出冷汗,戰戰兢兢地磕頭在地板上。

李璟祈放下朱砂串,冷笑道:

“你即刻去告訴他們,明日孤在宴會席首處等著諸卿,過期不候。”

既各懷鬼胎,屆時休怪他心狠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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