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小明珠 > 4、第 4 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4、第 4 章

2026-10-27 作者: 蔻爾

黃曆八月十五,皇宮中秋宴籌辦起來,隻不過以往都是在哺時舉行,而今日未至午時,宮中就漸漸熱鬨起來了。

麟德殿主殿已經擺好了屏風和案幾,案上擺了香爐、果盤、八珍糕、玉酒壺等,宮女內侍垂首靜候兩側,等待滿朝客臣將至。

此時的東宮內,太監們也忙碌起來,為太子當眾批責畫像打發漫長時間而做準備,譬如朱砂筆、硯台、鎮紙、把玩的珠串等等。

“殿下的蟠螭紋朱漆椅可備著了?旁的椅座殿下不願坐……”

“這是殿下要用的一套青花蓮紋茶盞,你去拿到正殿去,小心些,不能磕著。”

“瓜果蜜餞速速備齊,動作麻利些,莫偷懶!”

眾人拂拭椅座,布設案台,匆忙而有序。

-

中書令府也在籌備中秋節,府中提前一晚懸燈掛彩,清掃內堂,瑞景堂的長席鋪了月白色緞麵,還擺了石榴花紋古銅香爐。

廚子早早備了月餅和小食,往主母和長女的院裡各送一碟。

自從周女官畫完畫像,江稚玉就窩在院子裡冇出來。

她從小庫房尋了個素色秋幔掛在簷下,又花了六七日的功夫,折了個精巧的紙玉兔擺在窗台。

她不覺有什麼冷清的,倒是錦心一邊做活兒一邊頻頻朝她的方向望去,眼底是欲言又止的神色,帶著幾分自哀,又帶著幾分憤然無奈。

錦心總覺得自家姑娘很可憐,過得也慘,可是看江稚玉這模樣,又說不出話來。

思及那日女官來作畫的事情,錦心抱著一點天真的幻想,又覺得這簡直是在異想天開。一邊掃著樹下飄落的葉子,一邊輕輕歎氣。

中秋節前一日是個晴好的天,晚上夜幕萬裡,星雲垂布。

江稚玉將紙玉兔和其他紙元寶一起拿到院子角落,蹲在地上,看著它們被火舌燃燒,又給地下的娘親燒了一封中秋詩。

待燒罷,錦心去掃灰,江稚玉站在庭院裡,抬眸看到夜空明亮,安靜地觀了一會星象。

她不是看得很懂,隻依稀能辨認出這似乎是祥瑞的星盤,乃少見的吉兆。

江稚玉眼睫低垂,雙手掌心合攏,默默許了個願望。

明日是中秋團圓佳節,她今夜想要做一個美夢。

……

直至中秋節當日,中書令府宴方擺席,江相爺被從府邸裡緊急傳喚到皇宮裡。

是東宮的常掌事公公親自來請的,其他朝臣們也被請出府邸,紛紛穿戴齊整官袍、佩好烏紗帽,匆忙趕赴宮中。

太子殿下將要在中秋宴上當眾選妃了。

……

東宮,李璟祈已經戴冠披袍、佩綬納履,衣冠齊整,隻等時辰將至便準時赴宴。

因是中秋宮宴,又逢廣選太子妃,李璟祈穿得隆重,製式齊全,通身沉肅矜貴。

隻見他烏發戴了金鑲黑玉束冠,將一頭墨發高高豎起,身穿著一襲玄朱繡蟒滾雲錦袍,前胸、袖口和袍擺都以金線勾繡蟒龍圖樣,腰佩有赤金麒麟綬帶,革帶正中綴著一枚青白如羊脂細潤的玉鉤䚢,與玄朱蟒袍相得益彰。袍衣擺下可見腳踏鹿皮靴,連靴麵都被擦拭得整潔乾淨。

劉承喜掏了隨身攜帶的小菱鏡出來,擱到太子的麵前道:“殿下這身打扮當真俊美非凡,威儀如天神降世!若讓那京城貴女們瞧見,必得雙目亮星;讓朝臣們拜見,必得心甘臣服在殿下的腳底下……”

一通口若懸河的誇捧,不帶停頓與重複,堪稱辭藻斐然,說到最後仿佛窺見什麼萬國來朝的輝煌前景,讓他臉上都不禁泛起激動的紅暈。

李璟祈被鏡麵擋住了路。

菱鏡裡的男子眉骨很是俊美硬挺,卻因情緒不佳,顯得眸子有些冷戾,叫人不敢輕易接近。他隨意瞥一眼,抬起手指緩緩夾住眼前的小菱鏡,旋即將人連帶物件一起踹扔到身後。

“言行失責,自行去尋常進忠領罰。”

話罷,李璟祈一邊把玩著掌腕間的朱砂串,一邊大步邁出東宮正門重明門,往麟德殿而去。

-

正午時分,麟德殿內滿朝臣子齊聚一堂,近千張筵席並列,座無虛地。

然,整個主殿未見絲竹,未聽伶舞,唯有幾碟糕點擺上來叫眾人充饑,其餘不見絲毫開宴的跡象。

眾人不禁議論紛紛,低聲交談著,琢磨著太子殿下突然來這一出的用意,莫不是下馬威?

恰時,主殿門口太監突傳一聲:“太子殿下到——”

眾臣紛紛起身行禮,問太子殿下安。

隻見那道玄朱蟒袍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進殿中,嗓音低沉道:“諸公免禮。孤請眾卿來赴宴,想必各位也知曉是為了什麼。”

李璟祈掀袍坐在席首,拇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劃過細潤流光。他掃視一眼殿內眾人,沉聲道:

“常進忠,畫像搬進殿來。”

旁側候著的以常掌事公公為首的內侍們,分批捧著畫像走進殿內,將一摞摞待選畫像擱在地上,擺了好長一排。

眾人冇想到太子居然當真要選妃,一個個神色各異,或震驚,或竊喜,嘈雜議論聲漸起。

李璟祈用扳指輕輕叩擊兩下桌案,殿內瞬時安靜下來。

眾多隱晦殷切的目光投過來,他神色冷肅地掃視眾人,平靜地道:

“儲君適齡娶妻,乃孤分內之責。既然諸公頻頻勸諫,那麼孤便在今日中秋宴上當眾批擇未來儲妃的人選。孤醜話說在前麵——”

他抬眼環視殿內眾臣,語氣漠然,毫不留情地道:

“凡麵頰有瑕者,黜;五官平俗者,黜;珠髻散亂者,黜;膚生斑駁者,黜;身肌臃腫者,黜;骨相纖弱者,黜;衣冠不整者,黜;神色欠雅者,黜;儀態無狀者,黜。”

稍頓,他冷冷道:“令孤入眼生煩者,亦皆黜。”

話落,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眾人尚未從如此繁多苛刻的條件中緩過來神,麵麵相覷,消化著這番話。

而作於上首蟠螭紋朱漆椅上的太子殿下在話音落下後,神情未再收斂。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上的墨玉扳指,黑如點漆似的眸底透著矜傲無謂的神情。

他是尊貴的太子,一國儲君,作為上位者天生擁有掌奪權利的自由,從骨子裡浸出幾分淩駕於人的倨傲不恭。

李璟祈從高處俯視著眼底下方的朝臣,大殿中,眾人神色各異,像是有什麼氣氛在暗中湧動。他仿佛冇有看見,或許是根本不在意,冷淡道:

“諸公可考慮清楚了,此刻退出還來得及。”

一炷香過去後,除去寥寥幾個大臣表明無意參與東宮選妃,餘下朝臣皆是眼觀鼻鼻觀心,兀自保持沉默。

“好。既然眾卿決意參選,那麼選妃之典即刻啟行。”

李璟祈隨意摘掉手裡的朱砂串,扔在桌案上發出悶悶一聲響,旁側太監上前來研墨,他折袖提筆,道:

“常進忠,將畫像呈上來。”

常進忠揚聲應是,兩個太監合力抬起第一摞,小心整齊地擺在太子麵前的桌案上。

畫卷徐徐展開,露出世家貴女端正姣好的麵龐。

常進忠將備好的茶葉全部拆開,顧渚紫筍、龍鳳團茶、陽羨茶、碧螺春、蒙頂石花、雪芽、霍山黃芽、西山白露……國庫庫存的頂級貢茶,或是世家貴族喜愛的天下名茶全都彙聚於此。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茶葉分開沏好,分彆倒入數個青花白瓷茶盞中,像流水筵席似的整齊鋪平擺在桌案案頭,一盞盞地布滿了小半張桌案,隻給桌案中間的畫像留出一小塊地方,直至最後擱不下了才停手。

數十種茶葉清香混摻在一起飄出來,鑽入底下朝臣鼻子中,令大家眼睛都瞪直了。

有些臣子還以為瞧見了幻覺,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然後眼睜睜看著太子殿下仿佛吃席一般,撈起第一杯顧渚紫筍茶盞,遞到唇邊輕輕呷了一口。

常進忠適時地揚聲念道:“少府少監嫡長女,年十六,通琴棋。”

李璟祈掀眸看了一眼,在眾臣緊張的屏氣凝神中,揮袖提起朱砂筆,像是那考科舉罷黜考卷,又像是城樓門將居高臨下指點兵士一般,隨心所欲地在畫卷空白處批斥道:

“素顏寡淡,眼神柔弱,形神俱怯。黜!”

兩道聲音一唱一批,不過眨眼的功夫,那畫像就畫上一個鮮豔巨大的紅叉,迅速被丟了下去,撂了名牌。

效率之快,簡直令眾人瞠目結舌。

然而這還隻是個開始。

太子所言“當眾批責”還真冇有謙虛,隻聽那上首接著道——

“忠武將軍嫡長女,年十七,通刀槍匕戟,習騎射。”

“身板如此清瘦,一陣風便刮起來,如何習武?這叫美觀?您既眼盲,不如捐了吧。黜。”

“翰林院編修嫡次女,年十六,擅音律、通經史。”

“眼睛占去整張臉一半大,孤未曾見過這般模樣女子,是孤淺見薄識,懼怕有朝一日被瞪去了地府。黜。”

“工部侍郎嫡長女,年十六,精女紅。”

“貴府嫡長女的嘴角何時長了一顆痣?故意畫上去的?這是何意?”

李璟祈撚起這張畫卷,望著那故意畫上去而顯得笑容更溫柔的小痣,喉間哼出一聲冷笑:

“這是挑釁孤?嫌孤臉上冇長痣?有痣顯得了不起?工部侍郎大人,您說呢?您搖頭否認,那此乃何意味,欺君?哦,也不是?是想勾引孤?哦,侍郎大人,您彆跪啊,起來說。孤想聽侍郎大人的解釋。”

底下工部侍郎卻因為這張畫耍的小小心機而冷汗涔涔地跪在地上,額頭磕到地板上。

太子殿下最厭仗著小聰明而耍弄自己之人,工部侍郎想到此處,連汗都不敢擦,臉色微微發白,心底升起懼怕。

這怕是惹了太子動怒了!

李璟祈淡淡瞥他一眼,提筆朱砂筆,在這張臉上畫了個大紅叉,扔給了常進忠。

工部侍郎見太子冇有追究,劫後餘生一般長鬆口氣,叩首謝恩,迅速退到角落裡去。

很快一摞畫像就悉數批罷,一個選中的都冇有。

常進忠又搬上來一摞,遞到太子殿下的案頭,又將那一批茶水換成新茶。

李璟祈抬起茶盞,飲一口雪芽,苦甘清香在唇舌間回蕩,撫平他心底幾分不耐和煩躁。

他擱下茶盞,隨意地往後倚在座上,提筆朱砂筆,繼續看向桌案上的畫像。

“鴻臚寺卿嫡三女,年十五,精刺繡。”

“敷粉過甚,濃妝豔抹,衣衫薄泄,故作媚眼,誇浮不端。孤瞧著不像大縉朝的儲妃,隻比那秦樓楚館裡舞袖唱戲的伶人稍遜色三分。常進忠,你去給鴻臚寺卿大人派幾個宮中的典儀嬤嬤,在府中好生招待。黜。”

“中書侍郎嫡長女,年十八,善弈棋。”

“年十八?孤瞧著令愛翻年十九了吧?孤不喜‘八’,像是在罵孤是龜王八。年歲不小,八字不合,與孤犯衝。黜。”

“戶部尚書嫡次女,年十六,通女戒、掌持家、曉禮儀。”

李璟祈凝眸端詳幾秒,指腹輕撚手邊朱砂串,濃眉輕輕一抬,道:“眉黛過粗過黑,貴府還是給大縉朝省點黛石吧。不過……這眉黛色,孤怎麼瞧著不對?常進忠,派人去查,這等黛色,莫不是貪汙了?聽說貴府在泉陽縣正好有個礦場,似乎兩年未曾上報詳細賬目……沈尚書大人,你說呢?”

戶部尚書已然額沁冷汗,眼眸瞳孔驚駭散大,兩股戰戰,身子都如糠篩,險些當場跪在地上。

不對、不對……泉陽縣的礦場利潤巨大,以防消息走漏,沈家明明是在私下進行,太子怎會發現……他究竟何時發現的?!

“等等!老臣可以解釋!殿下、殿下……!”

然而不等他開口求饒,或是絞儘腦汁先糊弄過去,隱匿在主殿暗處的太子近侍已然一躍而出,兩道黑衣身影來到他麵前,以抹布堵住他的嘴唇,繩子將他雙手綁在背後,強硬地拖了下去。

隻留下嗚咽掙紮的聲音越行越遠,消失在簷下拐角。

眾人神色各異地旁觀著這一幕,有人感同身受,亦有人幸災樂禍,但皆是垂首,對高坐於上的那個人生不出敢違逆的心情,一時寂靜無聲。

這反而讓李璟祈看畫像批得更快了,愈看愈能察覺到這些人隱藏在畫像中的小心思和不懷好意。

他眼底帶著譏諷,噙著幾分冷笑,批閱畫像的言辭也愈發直白,不給不懷好意的大臣留一丁點餘地。

然而大多數朝臣都是內心懷揣小九九,對他嚴苛的批責心知肚明,不敢爭辯,隻得打著哈哈陪著笑臉。

反倒是東宮的下人們對太子殿下今日這副敵我不分似的架勢感到心驚,暗自倒吸涼氣,生怕他把整個朝堂都得罪死了。

常進忠甚至破天荒地給太子殿下倒了一盞消火的菊花茶,低聲道:

“殿下,您歇息片刻罷。”

漏刻一點一滴地走完,轉眼已經申時過半。

不知不覺間,落榜的畫像就堆滿了桌案,壘成一摞小山丘,玲琅滿目的茶水也皆涼透。

剩下的畫卷還剩寥寥幾張。

很快,常進忠將最後一摞畫像呈上桌案,這其中都是朝中老臣,各有功績在身,不可再輕易撂牌。

翻開第一卷,儼然是中書令府家的畫像。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