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常進忠高聲念道:“中書令嫡長女,年十六,精琴棋,曉禮儀,儀態雍容,端華靜雅。”
大殿轉瞬靜了下來,大臣們暗暗瞥一眼斂身肅立在最前頭,身行凜正的江相公。
這位嫡長女……可是近來朝中探討的儲妃人選之一呢。
隻見上首的太子殿下對著畫像打量幾眼,眉眼帶著冷厭,仿佛渾然不知自己在觀摩京城中議論得沸沸揚揚的儲妃人選之一,揮袖提起朱砂筆地在空白處落下一個大紅叉,冷斥道:
“自以為容貌妝飾皆精工細作、才情無雙,實則嬌柔刻意,心氣過盛,眼界淺薄,自視甚高。令孤心生煩躁,委實難以入眼。黜!”
在朝堂上任由大廈傾塌都臉色截然不變的江相公,聽到這番話,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克製不住的難看。
暗中觀望的其餘眾多臣子,不少都身心舒泰,麵上流露出釋然之色。
雖然聖上未曾明說,但朝野仍有小部分人猜測,中書令府家的女兒乃聖人私心欽定的太子妃人選之一。聖上向來偏寵太子,太子殿下看似狷狂恣意,實則最為心狠縝密,旁人輕易敷衍不了他。故而,他必然會猜到幾分聖人的想法。
但冇想到太子仿佛冇看到畫像的出身姓名一般,毫不委婉地兜頭蓋臉一頓批罵,一如既往地嘴如毒刀,未留一丁點情麵。
甚至有幾個未經世麵的年輕後生,聽到這刻薄之語,冇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眾人原本敢怒不敢言,但是如今聽到連中書令府也被罷黜後,心中生出一股微妙的輕鬆與快意。
你看,連江相爺都被罵了,如何不算是一視同仁呢?
殿下並非針對自家,而是將所有貴女都看作眼中釘子、腳下頑石,那便無所謂了。
誰叫他是太子呢?隨他罵去罷!
大家都被罵得灰頭土臉,都入不得東宮,很公平呐!
常進忠收走中書令府嫡長女的畫像,沏了新茶。
用茶蓋兒將茶沫撇去,揭開,可見青花白瓷的茶盞裡盛著琥珀色的茶水,針尖似的茶葉悠悠飄上來,散發出陣陣清香。
他俯身將沏好的茶水端上桌案。
殿內眾臣揣著手,耐心地等著太子將餘下的畫像批完。罵歸罵,待太子殿下撒完氣,太子妃總歸要在這些畫像裡選的。
常進忠擦淨了手,撚起下一張畫卷放在桌案上,按壓住畫紙一角,緩緩翻開。
隨著畫卷的逐漸展平,一張風格堪稱迥異的畫像出現在李璟祈、周遭侯著的下人以及前排眾臣的眼前。
李璟祈端起茶水抵在唇邊,沏好的茶水醇香濃厚。
他品呷入口,掀起眼眸,待看清畫像的下一秒,眉心一皺,將一口茶水險些咳出來。
李璟祈擱下茶盞,瓷盞底部碰擊案幾,發出一聲“咚”的脆響。
他稍稍往前傾身,定睛去瞧這張畫像,眉頭緊擰,道:
“這給孤看的是什麼?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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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平在桌案上的,是一張依稀能辨認出“人形”的畫像。
再仔細看,能勉強辨認出是一個年歲不大的少女。
少女長著時而圓潤時而歪斜的臉頰輪廓,凹凸不平的顴骨上麵有淩亂的發絲,整體顯得極為粗製濫造。
再往下的下頜上長著大黑痦子,脖頸上還有一道近似蜈蚣形狀的疤痕。
更要命的是整張臉最中間滴了一大團墨汁,墨水糊住了鼻梁,下滑蔓延至鼻尖,往下留了一道墨痕,看起來像是從鼻孔緩緩流下一道黑乎乎的墨色鼻涕。
少女的衣衫也不甚精美,或者說是瞧不出那是衣衫。
隻間畫得好好的裙擺下麵突然往紙張邊角詭異蜿蜒出去,像是什麼披風的畫法,又像是懸吊在空中的女鬼,裙擺毫無規則地飄飄蕩蕩。
而裙擺上麵濺開星星點點的墨花,使她藏在衣衫裡的身材體型變得更加洇然難辨。
總之,此人的外貌風格堪稱清奇詭異,給人帶來極大的視覺震撼,是一張極為不符合眾人審美的畫像。
如果僅有這些也就罷了,彆人家畫像的空白處都是寫著“善女工”“溫婉嫻靜”等誇讚之語,但這張畫的空白處被墨筆刻意加粗寫了個“笨”和“甚笨”,像是畫師忍無可忍寫上去的,整張畫麵被批評得一無是處。
與其他精美畫像相比,堪稱粗糙怪異、不堪入目!
底下一些朝臣也看清了畫像,臉上俱是閃過錯愕之色——這是什麼?好醜的畫!
眾人小聲地相互議論起來。
常進忠喚來側殿裡候著的劉承喜,道:“此畫你從哪裡得來的?”
劉承喜跛著腿腳走上前來,看清後被震懾住好幾秒,愣了愣才撓撓頭,納悶道:“此畫是跟其他畫像一起送來的!並未有什麼特殊的……”
眼看主殿又要變得吵嚷起來,李璟祈將朱砂串丟在桌案上,沉甸甸的珠子與桌案撞擊發出一聲悶悶的聲響,讓所有人都在一瞬間閉嘴。
主殿頓時安靜下來。
李璟祈在眾人注視中,將那畫拾起來細細觀摩,眉梢輕輕揚起,眼底卻深沉濃晦,讓人辨不明情緒。
少頃,他指尖點了點顴骨處,道:
“劉承喜,你告訴孤這是什麼?”
這一部分畫像乃劉承喜負責,這種畫像交上來,與他有著脫不開的關係。太子殿下若是看不懂畫像,自然要找他算賬。
劉承喜湊頭過來看了看,琢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回殿下,奴婢瞧著像是……臉頰邊的鬢發?隻是輪廓略顯粗糙了些……”
李璟祈指向脖頸的蜈蚣疤和下頜的黑痦子,道:“這個是疤痕,那這是何物?”
劉承喜眯眼瞅了半天,絞儘腦汁地道:“這……莫不是胎記一類?市井中的說書先生講過,很多生來自帶異象之奇人,身上大多會有特殊的紋痕。”
李璟祈未答,骨節分明的手指點了點臉頰正中間將五官都糊成一團的墨汁,又道:“那這個呢?”
劉承喜苦思片刻,忽然靈光一現,大著膽子猜測:“這定然是女子彆具一格的繡麵!此女將‘繡麵’塗作漆黑淚泣樣,定然是有所苦衷、身懷獨特運秘之人!”
李璟祈未答,有些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的姿態,漆黑鳳眸瞧不出明顯的情緒。他指尖點在墨花四濺飄蕩若鬼的衣衫上,道:
“那這是什麼?京城時新興起的裙子款樣?”
“回殿下,這或許並非普通的裙衫,而是話本子中一種能夠‘飄渺如風、上天遁地’的披袍!”
劉承喜越說越覺得思路順暢,言辭變得流利,甚至隱隱透著幾分激動道:“奴婢聽話本子說,有些人為了保持低調,就愛扮作奇形怪狀的模樣,以此降低世人警惕!譬如那身懷高強武藝的絕世俠女,慣來戴個青麵獠牙的麵具,身披飄逸袍子,那疤痕便是她英武的勳章!再譬如那身懷預示異夢的紅粉佳人,分明肌肉堅實、力大無窮,卻以弱不經風之態示人!”
俠女也好,佳人也罷,必定要擁有能折服他們的偉岸英姿,不然憑甚降服得了他們最尊貴的太子殿下?
話本上所言“力拔山兮氣蓋世,英姿颯爽猶酣戰!”,此話便是在預言他們的太子妃罷!
劉承喜想象著太子娶了這等人之後,東宮即將邁入輝煌的美好願景,整個大縉的蛆蟲都無所遁行,被太子殿下踩在腳底。
他忍不住笑出聲,內心產生了莫大的期待。
然後,滿殿文武大臣就看見座椅上首的太子殿下撩袍起身,緩緩走到劉承喜麵前,抬起鹿皮烏靴,當著麟德殿眾人的麵,將他狠狠踹到了殿門外麵數丈之地。
李璟祈放下烏靴,背脊挺拔負手站立,看向呲牙咧嘴一瘸一拐爬起來的劉承喜,道:
“去接一桶井水來。”
劉承喜連連跪地點頭:“是是是,殿下,然後呢?”
“然後?”李璟祈看著他,冷道,“然後好好去洗洗你的腦子!”
劉承喜嚇得直磕頭,老老實實退下領罪了。
李璟祈轉身走回去,卻冇再坐回木椅,而是在主殿內隨意走了幾步,所經過之處的臣子都低頭默然。
他步伐慢悠悠地轉回最前麵,拾起桌上朱砂串在掌間摩挲著,漫不經心掃視一眼眾臣,道:
“常進忠,方才那是誰家的畫像?”
麟德殿安靜得落針可聞,眾人悄悄抬眼看向太子,心底揣摩著,這般難以入眼的畫像,太子必定要大發雷霆給人治罪的。
甚至有部分膽子大的臣子開始上前一步勸諫:“殿下,臣雖然不知此乃哪家千金,但故作醜畫來欺瞞殿下,實在包藏禍心,視作朝綱於無物!懇請殿下嚴懲!”
此話贏得眾人一致同意,紛紛附和起來。
主殿暗處的東宮隨身侍從已經無聲無息地走出來,掌心握住劍鞘,肌肉繃緊蓄力。
常進忠將畫像撚起放在眾人眼前,高高舉起,揚聲念道:
“中書令嫡次女,年……”
冇等他說完,李璟祈就打斷了他:“不必了。”
他抬起纏繞著朱砂串的白皙指節,像是冇聽見眾人的話一般,又像是突然起了逆反心似的,對著畫像隨意一指,不偏不倚正好指在了少女的眉心處。
他唇角輕勾,語氣意味不明地道:
“就她吧,娶來放在東宮裡坐鎮辟邪,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