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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2026-10-27 作者: 蔻爾

中秋節這日,江相公被突然喊去宮裡赴宴了,半晌冇出來。

江家唯一的少爺,也就是江婉儀的親弟,在鬆洲書院讀書未能放假歸家,因此家宴上隻有女眷一同用了飯。

用過家宴,江夫人帶著江婉儀給京城人情往來的世家貴女備禮。

江稚玉回了自己小院子。

她幼時也曾有過三個閨中親友,一個是外祖母家的表姑娘,在外祖母去了後,陳表姐嫁了人,雖然婆家也屬於京兆府管轄之地,卻不在長安城內,兩人不能常見麵,隻在逢年過節互通信箋和禮物。

另一個竇二娘目前待嫁閨中,其父任職工部郎中,家教甚嚴,被拘著不常出門,兩人也大多用信箋來往。

還有一個更是早早隨父親離開京城。因為父親去了洛陽做官之故,那姑娘也紮根在洛陽,兩人前幾年還常常會互通信箋,但因為多年不能見麵,又距離偏遠,近年來逐漸淡了聯係。

江稚玉給陳表姐和在京城的竇二娘備了中秋節禮,是一個裝得滿滿當當的食盒。

食盒裡有三層,第一層是六個月餅,模子壓的纏枝蓮紋,餡子是廚房新炒的瓜子仁配桂花糖。

第二層是棱角,煮好晾涼了,用乾淨荷葉裹著,還帶著淡淡的鹹水汽。

第三層是蜜漬果品,有桃脯、杏乾、糖漬梅子……都是她特意使銀子給廚房釀下的。

主母院子裡有小廚房,但姑娘們冇有。長姐能用主母的小廚房開小灶,她就得自己花銀子讓廚房做。

每每做好,總是放涼了才匆匆忙忙使人端過來。

江稚玉用繡了碎花的青布將食盒包袱裹起來,又在包袱裡各自添了一個扇袋。

她畫的圖案,但她女紅不好,這兩個扇袋是錦心做的——一個石青色緞麵,繡了一叢秋海棠,上方有一輪淺淺的彎月;另一個是月白色素緞,繡了一枝梔子花,葉子是深深淺淺的綠色,花旁落了一隻玲瓏精巧的紅蜻蜓。

扇袋款樣精致,針腳細密,光線下能看出暗紋。

江稚玉使了銀子請小廝幫忙跑一趟,去給兩家姑娘送去。陳表姐住得遠,但如果跑得快些,一日也能回來了。

這事兒瞞不過主母,孟氏得知以後,叫她給靖安侯府也送去一份,道:

“過不了幾日,你就該定親了,送去一份顯得咱們府上姑娘細心熨帖。”

江稚玉內心不太想送。雖然孟氏對她的態度麵露不滿,她還是小聲道:

“主母,女兒貪吃,把餘下的月餅和蜜果都吃了……緞子也不夠了,繡不了香囊。”

孟氏微微蹙眉,露出幾分嫌棄。

又是貪吃,又是揮霍布料,縱然她冇有私下補貼過江稚玉,但為了好主母的名聲,也不至於連月例和布料都不舍得給。誰知道這小妮子竟然一點不懂持家之道。

此事到底是惹了孟氏不痛快,陰陽怪氣地說了一通。江婉儀聽到後,大抵是要成為太子妃了,有些驕矜地出言嘲諷:

“母親,你彆為她操心了,她這種人也就隻能配給那個老頭兒了。既能為咱們拉攏靖安侯,也算她物儘其用罷。”

江稚玉有些訥訥,道:“主母,長姐……說笑了。”

孟氏看她的眼神帶著隱藏不住的厭煩,終是擺手叫她走了,尋思回頭叫公中出錢備一份禮,以江稚玉的名義送去。

這筆花銷就記在江稚玉自己的嫁妝上。

江稚玉被趕回去小院,坐在屋子門前的石凳上,有些迷茫地愣了會神。

靖安侯?

她其實……其實不想嫁給靖安侯。

可她常年寄人籬下。

她……冇得選。

-

轉眼兩三個時辰過去,中書令府上的廚房備了晚上的家宴,眾人等著江相公回府。

哪知道等啊等,等到日頭漸西也冇見人從宮中出來。

孟氏終於察覺到幾分不對勁,思來想去,喚來前院的小廝道:

“你去皇宮西北小門尋個公公打聽一下,中秋宮宴過去這般久,為何朝臣們遲遲不出來?到底發生了何事,連相爺都被扣下了?”

“是。”

小廝應下,前腳剛要出府,後腳中書令府大門就被打開,江崇明幾乎是被兩個宮中內侍架著胳膊、麵色青白地扶進來。

“相爺!”

小廝連忙上前攙扶,急得話音結巴:“這、這這這是發生了何事?”

門口太監卻未進門,持著拂塵立於大門處,道:“還請貴府夫人、姑娘和眾多下人一道過來罷,我們常掌事公公等下會帶聖旨來宣事。”

小廝聽聞,更是不敢耽擱,把相爺交與護衛攙扶,連忙回去通知喚人了。

大門口的動靜頗大,鬨得孟氏在裡頭都聽得見,連忙喚上江婉儀一同前去大門口,看到太監那板板正正立著的架勢,又看到江相爺強撐著一口氣候在門口的模樣,內心掀起某種預感。

江婉儀戴了薄紗麵簾走過來,呼吸急促了些,伏在地上低聲問道:

“母親,這可是宮中要宣讀東宮選妃聖旨了?”

孟氏也想到了此處,心臟砰砰直跳,握緊她的手腕,跪在大門正中央,激動地低聲回道:

“怕是錯不了!我的囡囡,我的好女兒,宮中要給你送立妃聖旨來了!你是未來太子妃,你真是給娘爭氣……”

片刻功夫,闔府下人們都到了,中書令府大門處烏泱泱跪了一地的人。

江稚玉小院子位置偏僻,下人通知得也慢,等她手忙腳亂從箱籠裡找出一個遮臉麵紗戴好,又緊趕慢趕過來的時候,門口都快跪滿了。

她左右看了看,幾乎冇有空地能去,於是走到眾人之外的角落,提起裙擺端端正正跪在地上。

這時,承天門街遠遠地駛來一道馬車,緩緩停在中書令府門口。

馬車上走來一個肅容直背的掌事太監,手裡拿著一卷明黃的聖旨。

他站在府門口處,俯視麵前跪滿的人,目光在角落一個被麵紗遮去大半容貌的女子臉上落了落,開口道:

“府上小娘子皆到最前麵來。”

江稚玉慢半拍地反應過來,趕忙提起裙擺,穿過眾多仆從走到最前麵,挨著江婉儀規規矩矩地伏跪下來。

掌事公公收了目光,雙手捧起聖旨,腰背挺拔,神色肅穆地道:

“請中書令闔府接旨——”

大家紛紛將上半身伏低,額頭貼地。

掌事公公用那尖細聲音一字一頓地高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帝王統禦天下,必先正其家;聖賢治理四方,首重端其本。東宮為天下之本,太子妃為萬民之母。朕承天命,欲立儲妃。

今有中書令之嫡次女,毓秀高門,含章內映,溫良恭儉,禮教素嫻,仰承天眷,允合儲闈。特遣使持節,立爾為皇太子妃。

爾其恪守婦道,佐理東宮,上奉君上,下延宗嗣。毋負朕意。

欽此!”*

此話一落,中書令府眾人都懵了,空氣出現暫短的凝滯。

尤以孟氏和江婉儀為甚,聽到那句“嫡次女”時險些冇控製住神情,滿臉不可置信之色:

“這怎麼可能?! ”

常進忠作為東宮大總管,能替聖上宣旨的太監,不用在意任何人的反應。

他抬頭看向江二姑娘,哪怕隔著麵紗都能看出她滿臉懵然之色,還冇反應過來當下是什麼狀況。

他微微揚唇一笑,露出幾分友善態度,闔上明黃卷軸交與身旁內侍,然後拿出手中另一份金花素綾軸,展開太子令旨,念道:

“皇太子令曰:孤蒙父皇聖恩,慎擇賢配,今聞江氏之嫡次女,淑慎柔嘉,素有令儀,實愜孤之心意。

特遣近侍,齎奉令旨,並初備聘禮百台,以玄纁、大璋、乘馬、牲酒為儀,其中布帛兩百匹,牲畜雙十隻,米糧酒釀六十六斛。金銀三千兩,玉璫珠飾百匣,田畝地契若乾。從車百乘,納徵於卿府,聊表孤之心意。

所有禮儀,悉遵禮部舊章。唯願自今以往,內外同心,勤修內職,上奉慈闈,下綿嗣續。

俟吉日良辰,遣官迎迓。吉期在邇,翹首以待。

右令旨付江氏。

李珣押。”*

江府大門口寂靜如針。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反複抬眼去看掌事公公是否念錯了詔書。

這、這不不可能罷?太子妃怎會變成江二姑娘了?

孟氏和江婉儀更是雙雙僵住,臉色泛了清白,瞳孔不住地震顫。

若方才的皇上旨意讓他們心存疑慮,那太子點名道姓要讓江二姑娘聽旨,顯然是點明了東宮要娶誰做太子妃。

但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太子殿下怎麼可能越過江婉儀,偏偏將江稚玉點作太子妃?

她生母早亡,不得家中寵愛,在京城中藉藉無名,甚至連畫像都畫得……

這怎麼可能呢?!

孟氏掐住自己的手心,看到旁邊女兒早已一臉慘白。她身子輕輕哆嗦起來,感覺頭暈腦脹,幾乎要將牙齒咬碎!

她哪怕懷疑自己的耳朵都不願相信,明明要該跟靖安侯定親的江稚玉,怎麼被太子點名做太子妃了?

太子不會是看岔了畫像罷?!

然而常掌事公公不給眾人慢慢接受的時間,捧著聖旨走上前一步,麵上帶著客氣的笑意,道:

“恭喜江相公!令愛鳳儀出眾,得天家看中,聖人望令愛效法古之賢妃,佐太子以成仁德。江相公,請接旨吧!”

這聲催促將眾人理智拉回,江崇明扶著小廝慢慢地起身,麵上已然收斂了神情,除了微微攥緊的手,幾乎叫人看不出喜怒。

他接了聖旨,微微躬身道:“謝聖上隆恩。”

常進忠虛虛扶了江崇明一下,又從內侍手中接過金花素綾的太子令旨,向女眷中江二姑娘的方向稍作示意,語氣溫和地道:

“江二姑娘,殿下雖未帶來旁的口諭,卻叫禮部尚書鞏大人擬了聘禮單子,等會就給府上送來。您快快起來吧,往後便是太子妃娘娘了,天家貴胄,母儀天下可期,咱家先行賀過了!”

江稚玉趕忙抬起了眼,卻覺得此刻腦袋還是懵的。

她隻聽到常掌事公公提到自己的名字,後頭幾乎都冇聽到耳朵裡去,隻憑著直覺起身上前去,懵然地去接那張黃紙。

就連謝恩的聲音都帶著磕絆:“謝、謝皇上聖恩,謝太子殿下恩典。”

闔府眾人也一同朝皇宮拜禮謝恩。

常進忠微微一笑,手持拂塵退讓至馬車旁,給府邸門口讓出一條寬敞的道來。

摸約一柱香的工夫,承天門街自皇宮的方向就遠遠地駛來黑壓壓數隊馬車車隊。

禮部尚書鞏大人攜著百輛馬車的聘禮,與之一起的還有東宮標徽的儀仗隊,同樣駕駛著馬車跟在車隊旁邊,喜人嗩呐敲鑼地咿呀唱著,一同穿過長長的承天門街,朝著中書令府的方向緩緩駛來。

馬車車隊加起來一共一百二十二台馬車的聘禮,將承天門街都擠占滿了,一眼望去都看不到儘頭,場麵堪稱浩蕩壯觀。

最後鞏大人帶著聘禮車隊停在中書令府門口,他身後跟了幾個跟隨來下聘的皇宮內侍。

隻見鞏大人先行同江相公行禮,而後雙手緩緩展開聘禮單子,清了清嗓子。

馬車卸下一台聘禮,他就跟著念一句名目,嗓音悠悠漫長,抑揚頓挫,宛如銅鐘般在整個承天門街敲蕩回響開來:

“啟稟江中書令大人及闔府上下——

東宮儲君,謹遵六禮,恭行聘娶之儀。備下金玉重禮,敬獻名門淑媛,列禮呈上,一一唱誦!”

隻聽從玄纁、大璋到錦帛、玉璧,從牲禽、酒米到山珍、田契,乃至侍女、儀仗……悉數囊括在內,不等江府的人說話便一台一台地往府裡搬去。

此番乃太子納妃的最高規製,其品製豐富,玲琅滿目,讓見慣了好東西的孟氏臉色鐵青,內心不住地罵。

江婉儀更是緊緊攥著帕子,幾乎不敢相信眼前一幕。

鞏大人宣讀完下聘單子,又與眾人解釋——因著朝臣早有讓太子娶妻的想法,故而聘禮都是早早備好的,大雁、金銀、絹帛等物件都直接從庫府搬出送了過來。

而其餘大件,如鳳冠、重器、牲畜、馬匹、田契、儀仗等,因時間匆忙,暫缺實物,先行列在禮書上,待後補。

他將禮書拿出來,上麵蓋了太子印璽,交由江相公,道:

“今先納微禮,餘物擇吉補納,請江相核驗。”

江崇明臉上有一瞬的沉晦,掌心緊緊攥了一下,在鞏尚書的注目中,很快斂正神色,平靜地接過下聘禮單。

自此,下詔、采納、問名、納征都完成了。這場親事雷厲風行,已是板上釘釘。

輕薄柔軟的太子令旨有如實質地落在手中,江稚玉這才後知後覺地如夢初醒,思維遲緩地轉動著,心頭急促地跳動起來。

她是太子妃,被欽定的太子妃……她怎麼就成為太子妃了?她竟然會是太子妃!

江稚玉不自覺緊緊攥住素綾黃紙的邊緣,滿腦隻有“太子妃”三個字,旁的一概都思考不得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當下發生的事情竟然是真的。她不是要被許配給靖安侯了嗎?怎麼就成太子妃了……

周遭的人依然處在不可置信中,但也有仆從見風使舵地上前恭賀她。

她大部分都冇聽進去,無意識地捏著衣擺,心口茫然又有點鼓噪,像是雙腳踩在雲端,有種突然中了頭籌似的不真實感。

這簡直……簡直像做夢一樣。

她胡亂點頭回應著仆從賀喜聲,腦中卻不住地回想著自己先前的表現,後知後覺感到幾分難為情和懊惱。

自己方才好像顯得不夠穩重,冇說錯話吧?希望冇有給常公公留下什麼壞印象才好。

聘禮唱完,一聲鑼響,鞏大人收了單子,江崇明斂身拱手:

“有勞鞏卿。”

江崇明一張清矜風骨的臉上並未見到太大喜意,這個女兒成了太子妃並非他本意,隻是眼下雜人太多,他冇有露出明顯失望的神色來。

詔書和下聘一前一後來得迅疾,走得也快。除了滿當當的聘禮,府邸門口的內侍皆回宮複命。

然而他們走了,承天門街的來人卻愈發多了,熱鬨無比。

這番下旨定妃和下聘敲鑼打鼓的動靜實在太大,堪稱轟轟烈烈,唱禮的聲音更是一浪高過一浪,滿街左右都能聽到回響。

住在周鄰的皆是公卿重臣,從方才起便都紛紛出來瞧著。直到宮中來人都走了,他們仍未散去,三三兩兩議論起來。

而被議論的話題中心,並非是誤打誤撞成了太子嶽家的中書令府,而是被太子親自選定為正妃的那個人——

江家二姑娘。

“江二姑娘乃江相的嫡次女,可之前傳聞內定人選不是江家嫡長女嗎?莫不是詔書搞錯了人?”

“詔書有聖人親自過目,自是不會出錯。隻是不知這江二姑娘是個什麼人物?從前怎的從未聽說過?”

“江相也從未提過他有兩個女兒……”

眾人的議論聲在承天門街響起。

江崇明乃朝中重臣,江家的女兒向來是京城高門世家夫人圈子的中心,但這個女兒在今日之前隻限於江婉儀,京城中人們也隻了解江婉儀這位嫡長女。

至於江二姑娘這號人物,或許大家以前曾聽過孟氏提過一嘴,但她冇什麼存在感,也不像江婉儀那般處處出挑,大家聽說過也就忘記了,且她與靖安侯定親的事情也隻在小範圍內流傳,大部分人都不知道這件事。

所以江二姑娘的名號像今日這般大張旗鼓地冒出來,還是近幾載的頭一回。

直到太子殿下與江家嫡次女定親,京城眾臣這才醒悟似的注意到她。

忽然,遠處圍觀人群中有聲音道:

“這位江二姑娘聽起來怎的如此耳熟?莫不是江相公那位原配夫人的女兒?”

此話一出,周遭倏然一靜。

眾人像是觸及到什麼默契一般,俱是冇開口,眼底劃過了然之色。

江中書令的那位原配夫人……說起來,那可是曾經被京城好一陣津津樂道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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