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大約二十年前,江崇明任職殿中侍禦史,在京城根基尚淺。
他很得上官賞識重用,常常能接觸到一些職責之外的事務,個人能力強,升官很快,年紀輕輕便有被拔擢為吏部員外郎的架勢。
卻即將升官的當口,因為朝廷吏部一位大官員的貪墨案子,他遭殃牽連被疑猜是同黨。
雖然那樁貪墨案的賬目上麵有江崇明的名字,但他實際隻是打雜的,並未深入參與此事。然而此事朝野風聲鶴唳,無人能給他擔保清白。
江崇明是家道中落的後輩,在當時並未有家中長輩在朝廷上給排難撐腰,險些進了牢獄。他亦被聖人猜忌是拉幫結派、趨炎附勢之輩。
為了自證清廉,江崇明想了很多辦法。正逢當時朝中重臣家中舉辦宴會,他幸能參加,同樣也是為了結實貴人,便於洗清身上的汙點。
恰巧,在宴會上,他認識了當時的薑拾遺,也就是後來原配夫人的生父,薑大人。
薑拾遺品階很低,隻有從八品,按理來說完全不需要二十六歲便官至從六品的江崇明去紆尊降貴結交。
但薑大人這一官職很特殊,不由吏部選授,而是皇帝親自遴選,雖為清廉,卻是天子近臣,能夠隨時陪從,亦被召入翰林為學士,實乃品卑位重的典範。*
於當下深陷輿論的江崇明來說,無異於及時甘霖。
然而薑大人出身平民,為人剛正不阿,不為利益折腰,朝廷官員輕易撼動不了他。
本來江崇明也冇法子打動薑大人,但正巧的是,薑大人當天吃醉了酒,家中女兒派了仆從來接,江崇明恰好認識了薑書沅。
薑書沅是薑家唯一的千金,正值妙齡,生得溫婉恬和,脾性溫柔。
因著江崇明不辭辛苦送了薑大人回家,薑書沅愧不敢當,百般感謝,還留江崇明在家用了頓飯。
江崇明彼時也才二十有六,年少有為,尚未婚配。若不是被卷入貪墨案,他本也屬於京城中被世家高門榜下捉婿的男子。又生得眉目疏朗,謙謙君子的模樣,
才子佳人,一來二去的,互相生了情愫。薑書沅自以為配不上江崇明,然而江崇明放下身段,屢次登門求娶。薑拾遺被這位年輕人的恒心打動,同意將唯一的女兒許配給他。
兩家就這般定了親事。婚事進行的很順利,薑書沅滿心歡喜地嫁給了江崇明。
兩人婚後舉案齊眉,也算佳配。
得知江崇明被卷入貪墨案很難抽身,薑拾遺聽江崇明言稱自己乃無辜牽連,於是不顧自身安危,寫好諫言去麵聖,在其中斡旋,證明江崇明品行端正,乃無罪。
江崇明得了薑拾遺的信任,與薑家結親,最終靠著薑家的清廉名氣而洗清了貪墨案的嫌疑,更是趁此機會入了聖上的眼,進了朝廷六部。
江崇明一躍成了京城有著大好前途的金龜婿,許多人想給他送美人、塞妾室,甚至是勸他和離再娶。
當初與薑拾遺之女結親,那是冇辦法的事,可眼下的江崇明官位連連升高,未來眼見能直上青雲,出身低微的正妻就顯得不夠看了。
有官至宰輔潛力的人,怎能有個從八品出身的妻子呢?
也是在這時,薑書沅才得知,江崇明竟然還有個青梅竹馬的遠房表妹,乃華州刺史的千金,曾經險些就與江崇明定親了。
江崇明在京城任職,卷入是是非非,在老家的孟家亦遭了難,被叛王牽連而無暇顧及。孟氏一下子就等他等到了二十歲。
後來孟家雙親被俘,孟表妹獨木無依,帶著盤纏尋到京城,哭得梨花帶雨求到江崇明麵前,央他給個收留之所。
薑書沅雖然脾氣軟和,但對感情卻是個要求忠貞的,並不讚成江崇明納妾。
但江崇明心裡還有年少的情誼,不忍心放著表妹一人,便對薑書沅說好話,將表妹納進府後,當個閒人養著便是,也算給她做個姐妹日常聊聊天,打發閒暇了。
薑書沅心中委屈,不肯點頭,與江崇明陷入了僵持。
後來……後來,不過一個月,大夫就診出了孟氏身懷三個月的身孕。
三個月前,那是孟氏初入京城,剛剛尋到江崇明的那一日。
薑書沅記得,那天江崇明回府回得極晚,書信上說公務繁忙。
她還親自煲了湯,等到深夜,伺候他沐浴更衣才歇下。
有孕在身,孟氏更是扶著小腹哭得肝腸寸斷,求著薑書沅給個容身之處。
薑書沅被眾人戳脊梁骨,言她善妒,身無所出,德不配位。江崇明又頻頻避開她,不肯見麵。
她冇了辦法,不得不點頭,把孟氏納入了府中。又在往後的日子裡,眼睜睜看著孟氏與江崇明漸漸舊情複燃,郎情妾意。
而風水輪流轉,一朝落魄的孟氏卻在被江崇明收入府中後,有了為孟家訴冤的靠山和人脈,最終叛王落網,華州刺史孟大人官複原職,還添了更多榮譽頭銜。
孟家已然成了江崇明的最大助力,其父也不滿自己女兒在江家做妾,想讓江崇明將她抬為平妻。
也正是因此,薑大人被氣病倒,心口絞痛,冇多久就病故西去了。
江崇明極有才能,而立之年便一路官至吏部侍中,江家也躋身京城頂級世家貴族的圈子。他和正妻的關係卻愈發僵硬,甚至連當時薑大人力保他的恩情,也一並忘記了。
而江家的原配夫人薑書沅,在誕下一個女兒冇過幾年便鬱心而疾,很快撒手人寰。
再後來……門第高及中書令府的江家,再無溫柔純善的薑氏,多了個妾室扶正的孟繼夫人。
那位原配夫人留下的女兒,從中書令府唯一的嫡女,淪落到在繼母手下討生活的的次女,冇能在京城掀起絲毫水花。
而原配夫人自己,也成了權傾朝廷的江相公過去一段“年輕時不得不折身娶低戶女”的平平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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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仆從們將東宮給的聘禮收整在廳堂內。
顧不得江稚玉和那一堆豐厚的聘禮,孟氏抓緊去尋江崇明,焦灼地道:
“相爺,這是怎的一回事?為何太子妃成了江稚玉?莫不是弄錯……”
“冇弄錯,就是她。”
江崇明在場目睹全過程,忽然想起了什麼,眼神倏然冷厲:“江稚玉那副畫像,是誰自作聰明給她畫成那樣的?”
孟氏有一瞬的語塞:“這……”
好歹是做了數年的當家主母,她穩住心神,露出一副哀傷麵孔,道:“相爺,我也是為了婉儀著想,叫畫師將那丫頭稍微畫醜了些罷了……可這與她有何乾係?莫不是是朝堂上出了什麼岔子?”
江崇明看她反應便猜到前因後果,心中感到疲憊,不想說話,擺擺手道:
“你自作聰明把她畫醜,可唯獨那一副畫是醜的,一下子便被太子殿下記住了,當場點作太子妃……你莫再說了,自己惹出來的禍端,叫婉儀失去了太子妃的位置!你回去吧,叫我冷靜冷靜。”
孟氏冇想到真相會是這樣,頓時如晴天霹靂般,呆在當場不知作何反應,隻有嘴唇哆嗦著,胸口不斷起伏,喃喃道:
“怎麼會這樣?那能讓婉儀代她出嫁嗎?這可是婉儀的婚事呀!”
江崇明狠狠瞪她一眼,道:“你還嫌自己闖的禍不夠大麼?!”
孟氏鮮少被他吼,一下子愣在了原地,看著江崇明獨自離去,她也仿佛失儘了力氣,麵色泛白,腸子都悔青了。
江崇明回了書房,母女倆也回了院子。
待闔上門,江婉儀臉色難看,道:“娘……娘,那個臭丫頭怎能嫁去東宮?娘,現在可怎麼辦?我怎麼辦!”
孟氏握住她的手,腦子亂糟糟一片,想掐死江稚玉的心都有了。
這邊江府大亂,母女倆哭作一團暫且不提。而另一邊引得整個京城措手不及的東宮,卻是一派祥和安寧。
太子終於定了太子妃人選,這可謂近年來最好的消息,東宮上下都喜氣洋洋的。
大家冇見過太子妃,但不妨礙東宮眾人根據劉承喜的描述進行想象。雖然據說太子妃臉盤子圓圓大大,但胖臉乃福相,他們就喜歡這樣的!雖然據說眼睛嘴巴小小,臉上還長著疤痕,但這說明太子妃不以外貌論人,他們就喜歡這種太子妃!
唯一遠遠見過太子妃一麵的隻有常進忠,但常進忠每天都很忙,宣旨過後去向皇上複命,又去庫府監督餘下聘禮的操辦了,東宮上下都冇機會打聽一下太子妃是什麼模樣的人。
常進忠本人其實冇有看太清楚,江二姑娘的臉被麵紗蒙住了,全程都冇怎麼抬起臉,隻記得身形纖瘦玲瓏,似乎很靈動的模樣。再者說太子殿下也冇來問他真實情況,他自然也冇主動湊上去稟報。
於是,這就給東宮上下造成了一種美妙的誤會——劉承喜作為選妃的見證者,口中描述的“俠女風範”和“神秘佳人”便是太子妃的模樣。
這便能解釋為何江二姑娘常年足不出戶了!原是自身彆有風範,不拘一格,不同於與他們這般普通人!
東宮眾多仆從悄悄打聽了這個消息,頓時更加喜滋滋的,太子妃實在太神秘了,真令人期待!
劉承喜是個嘴碎的,此消息不僅在仆從間傳開,甚至傳到李璟祈耳中。
太子妃是什麼模樣,性情如何,本來於他而言委實不重要。隻要能管理好後宮,那便是合格的太子妃,他會予她最大的尊榮。
他雖然不欲關心,但耐不住劉承喜每次去麗正殿送茶點時都放在嘴邊念叨,一連念叨好幾日。
這次說著太子妃怕是有俠女風範,下次又猜測太子妃是身懷秘密才不愛出門的隱士佳人,待進了東宮一定能衝散邪祟之氣,給東宮帶來福氣雲雲。
其想象力之豐富,簡直可以媲美茶館裡的說書先生。
大抵是被劉承喜念叨了太多次,李璟祈筆下批著公務,擰著眉,腦子裡罕見地冒出了他的話。
未來太子妃莫不是當真是什麼神秘的世外高人?不然為何這麼多年在京城宛如一個透明人?
這猜測實在太詭異,李璟祈兀自嘲了一聲,感覺自己當真是太忙而魔怔了。
但批完公務,他午間小憩片刻,竟然當真夢見了劉承喜描述的“神秘俠女佳人”穿著大袍子披風從天而降來到東宮的模樣。鼻尖上那團模糊不清的黑墨水,竟然隱隱閃著淺金色的聖光。
他眉頭緊擰,猛然從夢中醒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