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替妹報仇?
王舒聽罷,後背滿是冷汗。
要不是舜輝機靈,慕容舜舜很快采取了行動,今日他險些白發人送黑發人。
更羞愧於,自家書房竟潛伏著這等心思歹毒的內鬼。
王舒將孫子交給身後的管家,整理衣冠,滿麵慚色地向裴儼與慕容舜舜道歉。
“讓之,裴夫人,老夫治家不嚴,險些釀成大禍,害了令郎性命!老夫慚愧啊!”
慕容舜舜連忙屈膝回禮。
“王閣老言重了,千防萬防家賊難防,誰能想到身邊竟藏著這等毒蛇呢。”
裴儼扶住王舒的手臂,沉聲道:
舜舜紋絲不動,隻將裙擺往身後攏了攏,把小舜輝整個護在身側,仰頭直視裴儼那雙因動怒而微眯的鳳眸:“他才六歲,話都說不利索,能編出整首童謠來?分明是有人教的。”
裴儼一怔,手裡的雞毛撣子頓在半空。
舜舜抬手,不輕不重地按在他緊繃的手腕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方才追他時,可看見誰站在廊下看熱鬨?”
裴儼眸光一凝,下意識回頭。
果然,東邊抄手遊廊儘頭,檀玉正抱著一隻剛滿月的小奶貓,垂眸淺笑。見他望來,也不躲閃,隻微微福了一禮,指尖輕輕撓著貓頸軟毛,那貓便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像極了某人被點破心事時欲蓋彌彰的哼聲。
裴儼喉結滾動一下,忽然把雞毛撣子往袖中一收,轉身便走。
“站住!”舜舜卻一把攥住他袖角,“你這就走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氣也撒了——那孩子呢?你一句‘知錯’都冇讓他認,一句‘為何要編’都冇問他,就想著用棍子糊弄過去?”
裴儼腳步一頓,背影僵直如鬆。
舜舜鬆開手,彎腰牽起小舜輝冰涼的小手,蹲下身,與他平視:“輝哥兒,娘問你,‘彈棉花’是誰先唱的?”
小舜輝眨巴眨巴眼,小嘴一癟,眼圈霎時紅了:“是……是二叔家的胖墩兒!他、他說王閣老昨兒在朝堂上打了個噴嚏,鼻涕泡都冒出來了,還說王閣老一咳嗽,滿殿白霧,跟彈棉花似的……”
他越說越委屈,抽抽搭搭地抹眼睛:“我就學了一句,他就拍手笑,還塞給我兩塊蜜糖!”
舜舜心頭一軟,又問:“那‘越是彈得高,越像大棉花’這句,誰教你的?”
小舜輝飛快扭頭,往遊廊方向瞄了一眼,又趕緊低頭,腳尖碾著地上落花,細聲細氣:“……檀姑姑說,這話順口,記住了就能換糖吃。”
裴儼猛然轉身!
他步子極大,三步並作兩步跨過青磚地,立在遊廊下,影子沉沉壓在檀玉腳邊。
檀玉仍抱著貓,笑意未減,隻將小貓往上托了托,貓尾巴悠閒甩了甩,毛茸茸的尖兒掃過她腕間銀鐲,叮一聲脆響。
“檀玉。”裴儼聲音低啞,無怒無波,卻比雷霆更令人心悸,“你可知,三年前你在詔獄裡,是哪道聖旨救你出來?”
檀玉笑意微滯。
“不是恩典,是交易。”裴儼盯著她,“我替你攔下刑部徹查你兄長舊案;你替我守著這個家,護著這三個孩子,一句多餘的話不許往外漏——這是你親筆畫押的契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腕上那隻素銀鐲——那是當年她初入府時,舜舜親手給她戴上的,內圈刻著“守心”二字。
“守心,不是教你教孩子編排閣老,也不是教你用蜜糖買通六歲稚子,替你試水朝堂風向。”
檀玉臉色倏然褪儘血色,膝下一軟,跪倒在雪白石階上,懷中貓受驚一掙,跳落地上,嗖地鑽進海棠樹根下。
她額頭觸地,發髻歪斜,聲音卻穩:“奴婢知罪。但奴婢所言,並非虛妄——王閣老確已暗中聯絡江南織造局,欲改棉稅章程,壓價收棉,逼迫小戶織工賤賣紗錠。此事已成定局,隻待明歲春耕後頒詔。奴婢怕……怕小公子日後若不知其中利害,信口開河,反被有心人利用,構陷首輔結黨營私、縱子乾政……”
話音未落,裴儼已抬手止住。
他靜默片刻,忽而冷笑一聲:“所以你就拿他當餌,試我反應?”
檀玉伏地不語。
裴儼卻不再看她,轉身回到舜舜身邊,伸手將小舜輝從她身後輕輕牽出來,俯身與他平齊,手掌寬厚溫熱,覆上他汗津津的小腦袋:“輝哥兒,記住了——往後聽見旁人議論朝中大人,你不必附和,也不必反駁。隻管回來告訴爹娘,或告訴檀姑姑、綠蘿姑姑,哪怕告訴奶娘,她們自會分辨。你小小年紀,肩膀還不夠寬,扛不起是非,也擔不住因果。”
小舜輝仰著小臉,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卻用力點頭:“嗯!輝哥兒記住了!”
裴儼唇角微鬆,竟難得地揉了揉他額前軟發,又抬眼看向舜舜:“你昨夜說,想讓輝哥兒進國子監附學,明年開春便去?”
舜舜一愣:“你不是嫌他太小,怕他坐不住?”
“坐不住,就站著聽。”裴儼直起身,目光清冽如初春解凍的溪水,“國子監不是教人如何閉嘴的地方,是教人如何睜眼看、用心想、張口說真話的地方。若連這點膽氣都不給他,我裴儼的兒子,將來憑什麼坐在金鑾殿上說話?”
舜舜心頭一熱,眼眶驀地酸脹起來。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他站在假山前說:“我記不得那是幾歲的事了。”
原來他早就在等這一天——等一個機會,親手把困在假山上的自己,連同那個縮在陰影裡不敢發聲的孩子,一起拉出來,放進陽光底下。
“那……王閣老那邊?”她輕聲問。
裴儼眸光微沉,卻未答她,隻牽起小舜輝的手,朝書房方向走去:“今日課業,臨《顏氏家訓》‘夫所以讀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耳’——寫十遍,午膳前交到我案頭。”
小舜輝乖乖應了,臨走還偷偷回頭,衝舜舜擠了擠眼。
舜舜忍俊不禁,待父子倆身影轉過影壁,才轉身走向遊廊。
檀玉仍跪在原地,脊背挺直,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舜舜在她麵前蹲下,冇扶她,也冇斥責,隻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拭去她眼角未乾的淚痕。
“你怕他重蹈覆轍,怕他被人當成棋子使,怕他像當年的阿影一樣,連哭都不敢出聲。”舜舜聲音很輕,卻如春水漫過石階,“可你忘了,阿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困在假山上的孩子了。他如今是內閣首輔,掌天下文衡,執百官生殺之筆。他不需要你替他試風向,更不需要你替他擋刀。”
她頓了頓,指尖拂過檀玉腕上那隻銀鐲:“你守心,很好。可心若隻守一處,便成了牢籠。你該守的,是他身後這三個孩子的眼界,是他肩上這副擔子的分量,是他偶爾也會疲憊、也會猶豫、也會需要人伸手拉一把的……活生生的人味兒。”
檀玉身子一顫,終於落下淚來。
舜舜卻已站起身,拍拍裙上浮塵,抬步離去,隻留下一句:“起來吧。下午帶輝哥兒去庫房,挑三匹雲錦——他要進國子監了,總不能穿得比同窗寒酸。”
午後日頭漸暖,庭院裡海棠紛飛如雨。
舜舜踏著碎影回房,推開槅扇,卻見裴儼已候在拔步床畔。
他換了件竹青色暗紋常服,墨發半束,手中正翻著一本攤開的冊子,頁腳微卷,紙麵泛黃,似是舊物。
見她進來,他擱下冊子,招手示意她近前。
“這是……”舜舜走近,瞥見封皮上幾個蠅頭小楷,《河東裴氏族譜·續修稿》。
裴儼指尖點了點其中一頁:“祖母的名字,已被劃去。族長回信,稱其‘悖倫失德,玷辱門楣’,依族規逐出宗祠,永不得入塋。”
他嗓音平靜,再無半分波瀾。
舜舜心中微酸,卻未言語,隻輕輕握住他放在冊子上的手。
裴儼反手一握,將她拉至身前,另一手撫上她微隆的小腹——那裡,正悄然孕育著第四個孩子。
“今早禦醫來診脈,說是個女孩。”他低聲說,眼底映著窗外海棠新蕊,“我想好了,若她平安落地,名字就叫‘裴昭’。”
舜舜一怔:“昭?”
“昭者,明也,光也。”他掌心溫熱,貼著她薄衫下的肌膚,仿佛能熨平所有舊年褶皺,“她不必做誰的影子,也不必困在哪座假山上。她生來就是光,要照見這世間黑白曲直,也要照亮我們這一家子——從前不敢照、不願照、照不清的地方。”
春風穿窗而入,卷起帳幔一角,拂過床頭那件靜靜疊放的飛魚服。
金線在光下流轉,恍若遊龍初醒。
舜舜靠進他懷裡,聽著他胸腔裡沉穩有力的心跳,忽然笑了:“那你可得好好教她——怎麼穿飛魚服,怎麼脫飛魚服,怎麼……把人哄得心甘情願替你穿第三次。”
裴儼一噎,隨即低笑出聲,笑聲震得她耳膜微癢。
他低頭,在她額角印下一吻,氣息溫熱:“夫人這賬,算得倒是比戶部尚書還精。”
窗外,小舜輝的聲音遠遠傳來,清亮稚嫩,正帶著兩個妹妹在院中追逐嬉戲:
“姐姐快跑!我來彈棉花啦——”
“彈你個頭!娘說了,再胡說八道,罰抄《千字文》!”
“抄就抄!我還要彈王棉花!彈李棉花!彈……彈爹爹!”
“哎喲——”
一陣驚呼,接著是噗通倒地聲,夾雜著裴儼佯怒的低喝與孩子們咯咯的笑聲,一路灑向天際。
陽光正好,照得滿庭海棠灼灼如燃。
而在這片喧鬨溫柔的光裡,裴儼的手始終覆在舜舜小腹之上,像捧著世上最易碎、也最堅韌的珍寶。
他知道,那座假山早已塌了。
而他餘生的光,皆係於懷中此人——
她曾是他命定的劫,卻最終,成了他唯一的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