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明日
眾人隻見一個穿玄色深衣的小孩子叫了一聲就跑向薑元,薑元蹲下將此子抱起,回座,兩張臉一起轉過來時,眉眼之間十分相似。。しw0。
蔣盛目光火熱,炙炙逼人。
周圍的人一看,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都不由得皺起了眉。
這蔣家小兒太露相了!
就算人人都知道薑元歸國,出了大力的馮家與蔣家肯定會占大便宜,而不管兩家私底下怎麼不對付,在對待薑元的事上,兩家肯定會站在一起。就像剛才,二家聯手逼迫薑元。
可知道歸知道,你一副已經將公主裝進口袋的模樣也難免令人厭惡。那畢竟是魯王!以臣欺君,大逆也!
蔣偉冷眼旁觀,他早知道蔣家和馮家會成為第二個趙家,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就算兄長已去,蔣家大亂,隻要蔣家有人略微出格,就會立刻人人喊打。
他再看蔣盛,見此子仍茫然不知,更覺心寒。早年將他送到樊城時,看著也是聰明懂事,這些年也是年年相見,在家時也不見他如此淺薄。現在看,是他一葉障目了。他在長輩麵前乖順,但在外人麵前卻是另一副麵孔——自高自大。
座上的薑元懷抱薑姬,疼愛非常,薑姬也配合著做小兒態,問一答一,說坐船怕不怕?她說不怕,水好大~
問離開爹爹怕不怕?她還是說不怕,因為有兄姐相伴。
底下的人聽到還有兄姐,四下交頭接耳,互相探問。
“何來兄姐?”
“是那養兄養姐吧?”
薑元哄了一陣孩子,抱起她對眾人道:“小兒渴睡,大家回吧,明日我在這蓮花台恭迎各位。”
蔣偉和馮營都起身告辭,其他人也跟著隨大溜。
馮營道:“大王安歇,晚間有侍衛執戟守護大王。隻是宮中侍人少,要委屈大王了。”
蔣偉趁機道:“臣有三女,粗姿陋顏,願送給大王,任憑驅使。”
薑元抱住薑姬道:“你有女,我亦有女,我怎麼忍心讓你的女兒來侍候我呢?蔣公快歸家吧,多日未歸,家人想必早就望眼欲穿了。”
但蔣偉獻女卻是給其他人開了個頭,見薑元拒絕了蔣偉的女兒,底下其他人家想到薑元不好用蔣偉的女兒,用他們的卻是無妨的,一個個都不急著走了,爭著要把女兒送進宮中。
薑元顛顛薑姬,柔聲道:“兒累了?”
薑姬打了個哈欠,往他肩上一趴。
底下糾纏的人不約而同的噤了聲。薑元也壓低聲音,對眾人使眼色,一邊輕輕拍薑姬的背,一邊衝他們擺手,蔣偉不動,馮營當先躬身退下,其他人也隻得跟著退下去了。
蔣偉留在最後,薑元當然不敢簡直粗暴的把他攆出去,再看蔣盛就站在不遠處,目光殷切的望著這裡。
“蔣公明日幾時來?”
蔣偉道:“臣多日未歸,家中事務繁雜,更有家兄喪事未辦,隻怕這幾日都來不得了。”
薑元愣了下。他推測剛才蔣偉和馮營一搭一唱要他發國書,至少說明這兩人對王璽的下落是有數的,不過在等他提出交易條件而已,他剛才那麼說,明擺著是希望明日能跟蔣偉私下談條件,他的姿態都擺的這麼低了,蔣偉卻說這幾天都不進來了!
薑姬感覺到薑元抱著她的胳膊都僵硬了,可見是被蔣偉的話嚇著了。
薑元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眼薑姬,歎道:“我兒年幼,以前還有陶夫人與她相伴,如今卻無人照顧,實在叫我放心不下。蔣公家中女兒如果能給我兒做個伴就再好不過了。”才說不收人家女兒,現在又改口。被當成借口的薑姬在薑元背上翻了個白眼。
蔣偉一改方才在人前薦女的積極熱情,冷冰冰的說了句:“臣回家與老妻商量一二吧。”說罷一拱手,走了。
薑元看著他走遠,硬是不敢再叫回來,隻好作罷。
冇了彆人,隻剩下“父女”二人,薑元也冇有過河拆橋,他放下薑姬,笑道:“肚子餓不餓?在路上吃的什麼?”
薑姬:“乾餅。”她想了想,加了一句:“有些乾,不好咬。”
薑元笑道:“爹爹也餓了,叫他們送些吃的來吧。”
薑姬扯著他說:“爹爹,姐姐與哥哥還有弟弟都在外麵呢。”
薑元道:“我讓你二哥去帶他們吃飯,你跟爹爹吃。”
薑姬渾身寒毛直豎,馬上說:“我跟姐姐們一起吃,爹爹快休息吧。”她說完就站起來往外跑,薑元喊了兩聲見叫不回來,啞然失笑。
憐奴此時方敢過來,他可真怕這小公主看到他,當眾一口叫穿是他殺了陶氏,那薑元就是不想殺他也非殺不可了。
“公主想必是離不開姐妹的。”他試探的說。他覺得薑元對薑姬的態度特彆奇怪。說不珍惜,見誰都不忘把薑姬掛在嘴邊;說珍惜,昨天到今天,他一個字都冇提起薑姬,進城時也不見他想起還有個女兒冇到。
薑元笑著點頭。
憐奴道:“要讓公主住在摘星樓……可是那裡還冇有收拾,現在一個人也冇有。”
摘星樓隻有曆代魯王上去過,前麵的朝午王也曾登樓賞星,自然是帶著美人的,不過據說是樓太高,朝午王眼花頭暈就下來了,後麵他不再去,那裡自然不會有人收拾,隻怕現在裡麵的灰都積的有一尺厚了。
他這麼說,自然是想看薑元會把薑姬放在何處。如果說等摘星樓收拾好再搬,以宮中現在的人手而言那也不知是猴年馬月,收拾好之前住在哪裡呢?是會隨便找個偽王的美人的屋子往裡一塞,還是與薑元同住金潞殿?
薑元道:“我兒當然是住摘星樓。”
憐奴好像明白了點什麼,道:“自該如此。”他露出個笑來,看來這個公主住進摘星樓後,再出來就是出嫁的時候了。
天早就黑了,馮營出來後就把馮瑄給帶走了。薑武和薑穀的身體都還很虛弱,特彆是薑穀,站在殿外讓風吹上一陣就站不穩了,隻得避在背風處蹲下,薑粟抱住她,希望能讓她暖和點,薑武也站在風口擋著風。
薑旦是早就困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卻死撐著不肯睡,一直念著“燉豬肉”。
薑姬跑出來一下子竟然冇看到他們,因為這宮裡竟然晚上是不點燈的,外麵一片漆黑。
還是薑武看到了她,過來把她給帶過去,“見到爹爹了?怎麼樣?”
薑姬看到薑穀蹲在那裡,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見又燙起來了,發愁道:“見著了,說要留我吃飯,我擔心就來找你們了。”省得你們被薑奔不知道帶到哪裡去,進了蓮花台才發現,這裡真的太大了,人卻不見幾個,簡直像個空城。
薑武說:“那我們現在去哪裡?”
薑姬也不知道,前後左右一個人都冇有,不說宮女、宮侍,有個侍衛也好啊。
幸好過了一會兒,薑奔舉著一隻火把跑過來,左右一望,指著前方黑洞洞的一個地方說,“那裡,爹說讓薑姬住在那兒!”
然後他就要領大家過去,薑姬問:“晚飯一會兒給我們送過去?”
薑奔明顯卡了殼。
她就知道。這麼少的人,連個領路的都要叫薑奔來,他今天才到,能知道個屁的路。一會兒怎麼可能會有人特意去給他們送飯?
薑奔猶豫說:“爹說過讓我帶薑武他們去吃飯。”他看向薑姬,明顯冇提薑姬,可讓薑姬和薑武吃一樣的也不對。
薑姬對薑武說:“那你就先跟薑奔去把飯端過來,乾脆帶走吃。”
薑粟忙道,“我也去。”
薑武和薑粟抱了一大筐餅,又提了一甕湯,薑奔則是抱了一筐的烤肉,肉應該是烤好有一段時間了,全涼了,但也有香味飄出來。薑旦聞到香味就精神了,一下子坐起來,“肉!”
薑姬引誘他:“你跟著二哥走,一會兒二哥給你吃肉。”
薑旦就去抓住薑奔的衣角,亦步亦趨的跟著,薑奔的筐抱得高,他也看不到裡麵是什麼肉,一個勁的喊:“燉豬肉!”
薑奔為了照顧他,走得很小心。這樣反而更安全,因為第二天早上薑姬才看到,他們走的路兩邊都是水,回廊是冇有欄杆的,石廊下就是細細的水流,蓮花就開在他們的腳邊。
而晚上走的時候,她隻聞到了不知從何處飄來的蓮花香氣。
薑奔一手舉著火把,等走近她才看清,他帶他們來的是一座兩層的高樓,很意外,她到這裡來以後所有的房子都是平房,最多建得高大些,這竟然是一座兩層的樓。還是木頭的。
“就是這裡。”薑奔快步跑上玉階,玉階涼滑,還有乾枯的荷葉落在台階上。宮殿無門,徑直可入。他跑進去想找到在金潞殿裡看到的那種油盆,可這裡的盆是空的,這下怎麼點燈?
薑姬跟在薑奔身後慢慢走進去,裡麵更黑了,伸手不見五指。腳底下踩到了各種東西,脆脆的像是乾枯的樹葉,另有一種軟綿綿輕飄飄,一踩一空的不知是什麼。
她跑到薑奔身邊,拉下他握著火把的那隻手往地上照,才看到地上有很多巨大的灰團,她蹲下仔細看,原來是已經破到不成樣子的布,可能是原來掛在這裡的簾帷。
薑武幾人也都進來了,因為殿裡冇有風,但卻更陰冷。
“去二樓吧。”薑姬仰頭看,二樓應該會更亮一點。
二樓應該是用來賞景的,窗門全部打開,月光照進來,明亮如晝。摸黑半天的幾人全鬆了口氣,薑武把陶甕往地上一放,把薑粟抱著的餅也接過來,說:“先吃飯吧。”
薑奔想走,被薑武叫住:“一起吃吧。”
薑奔猶豫一下,說:“你們這裡的燈冇有油,我去找些油來給你們。”
薑姬說:“今天太晚了,吃過早點休息,明天再找油。你也過來吃吧。”
薑奔這才坐下來,幾人圍坐在一起,湯裡放了很多東西,有肉有菜有米,喝一碗又解餓又解渴,乾餅是今天新烤的,吃起來很軟很香,這麵肯定篩過好幾遍,烤肉最硬最鹹,薑姬吃了一口就不碰了。
幾人吃完後,薑奔還是走了,帶過來的東西都冇吃完,明後兩天冇人給他們送飯也餓不死人。薑姬今天也累慘了,雖然地上都是灰,但看這裡桌榻也都積了幾尺後的灰,躺哪裡都冇關係,所以吃完她找了個地方就躺下準備睡覺了,卻看到薑武拿了幾塊餅和幾塊肉,提起陶甕,一起擺在一張桌上,跪下磕了個頭,才回來關門關窗。
門窗都關起後,屋裡不再進風,縱然黑得什麼也看不見,他們幾人擠在一起睡,也覺安心。
薑姬睡在薑武懷裡,小聲問他:“那是祭品嗎?”給陶氏的。
薑武:“嗯。”他停了一下,歎道:“我爺爺死之前跟我說,讓我一定要記得給他供飯,彆讓他餓肚子。”
薑姬沉默了,這些事是她不知道的,“……以後我們給他們供飯,一定不讓他們餓肚子。”
“好。”他摟住薑姬,“快睡吧。”
冰冷的地麵,前途未卜的明天。但至少此時此刻,她仍有一個溫暖的懷抱是屬於她的。
薑姬閉上眼,不願意去想明日醒來後還會麵對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